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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故事:1113天后 英特尔缘何投下200亿?

  作者:吴加录

  2007年3月26日,英特尔宣布投资25亿美元(约200亿元人民币)在大连建12英寸芯片厂。大连信息产业局局长栾庆伟依然清晰地记得双方第一次接触的日子是2004年3月8日——距双方正式签约跨越1113天。栾庆伟用“无限感慨”来概括这1113 天。

  这难忘的1113天,大连和英特尔双方到底是怎样度过的?到底有怎样波澜起伏的故事?本报记者为您独家探秘……


  2007年3月26日11时,英特尔和大连市政府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联合新闻发布会。英特尔宣布投资25亿美元在大连建立一座300毫米的芯片工厂,主要生产主板芯片组,这是英特尔在亚洲的首个芯片生产厂。这个被大连市政府称为“06项目”的特大型高科技投资项目历时三年后,终于尘埃落定。

  发布会现场人声鼎沸,盛况空前。身为事件当事人之一的大连信息产业局局长栾庆伟此刻感慨万千,他依然清晰地记得2004年3月8日是双方第一次接触的日子。

  初战告捷,大连并不满足

  第一次和英特尔亲密接触,大连获得了少量的投资。但大连方面并没有就此满足……

  2004年3月8日,整个大连被厚厚的云层笼罩,天气有些阴冷。在当地最好的五星级饭店——大连香格里拉饭店,大连市政府及信息产业局官员正与英特尔公司的高层展开一次“秘密”对话。

  据栾庆伟透露,此前,他们已经了解到英特尔已经有在亚洲投资的战略意向,经过主动接触,最终促成了这次对话。4月8日,双方再次深入沟通。一切进展非常顺利,双方很快达成系列合作:6月9日,双方在大连就联合建立宽带无线接入(WIMAX)示范网签署了合作协议,继而争取到英特尔投资大连软件行业明星企业海辉公司。

  然而这些成绩,并不能让大连市领导满足。栾庆伟说:“当时的大连市领导一直想引入一个回报大、对就业拉动大、对环境污染小的大项目。”

  而英特尔的芯片项目无疑是最理想的选择。依靠前两次的接触,负责大连招商引资的官员们直觉上认为,大连应该能够获得英特尔更多的投资。但具体是否能争取到芯片项目,大家心里也没底。

  “06项目”正式启动

  通宵达旦,只为能够进入英特尔“法眼”。

  2004年12月31日,大连的香格里拉饭店再次住进了一群蓝眼睛高鼻梁的神秘客人,当天大连市政府的高层也在这里悉数出现。这群神秘的客人是英特尔负责投资和合作的高级官员,在香格里拉三楼的9号厅,双方为更深层次合作,再次展开沟通。

  据当事人回忆,英特尔当时虽然表示希望对大连进行一番考察,但对投资的问题却一直三缄其口。但大连方面却准备全力以赴。06项目是大连方面在与英特尔协商之后,为芯片合作项目起的一个吉利名字。一方面,大连希望能够在2006年敲定投资的事情;同时,正如已开始在大连建设的英特尔68工厂一样,双方都认为6是一个代表顺利的好数字。

  大连方面专门为项目成立办公室,搞半导体出身的大连信息产业局副局长唐忠德担任主任。项目组的主要任务是开展项目选址实地考察和问卷调查,意在为英特尔公司将大连纳入其全球战略投资选址范围创造条件。

  大连市政府组织和动员了50多个委办局、企业的数百人参与此项工作。围绕基础设施和综合环境,总计完成了800多个问题、共1200多页的问卷调查,提供了近百张项目选址现场和项目建设相关的图纸与资料。

  “这两年上上下下为了这个项目,有多少人在操心啊!像我们的栾局长,经常在半夜还来单位加班。”大连信息产业局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40多岁的唐忠德每天事必躬亲,因为工作劳累还一度引发了心脏病和胆囊炎。记者则在大连信息产业局的出入登记表上发现,有一连串到凌晨,甚至早上6点的加班纪录。

  然而辛勤的付出并不是达到成功的充分条件。想要把大连纳入英特尔公司全球战略投资选址之一并不容易,美国政府的相关政策就很难逾越。

  绕开美国政府“雷区”

  美国政府的层层政策壁垒,大连能绕开吗?

  1996年,以美国为首的发达国家签署了禁止向有关国家(特别是中国)出口集成电路先进技术的《瓦森那协议》。根据这个协议,出口中国的技术至少落后世界同期主流技术的两至三代,并要经过美国政府、国防部、商务部的联合审批。

  两年前,美国德州仪器准备在深圳投资40亿美元建晶圆厂的计划就曾因为美国政府的反对,让深圳政府空欢喜一场。自从2004年以来,英特尔公司的董事长贝瑞特对在中国建立芯片制造工厂就一直持非常悲观的态度。贝瑞特在美国圣何塞举行的一次会议上表示,美国政府绝对不会同意我们在中国建设使用0.09微米工艺在300毫米晶圆片上生产微处理器的芯片工厂,美国的出口管制政策影响了美国公司在中国市场上的竞争力。

  面对难题,信息产业部、商务部等相关部门也都对英特尔来华建厂积极斡旋。“除了苏州、上海等地的成本因素外,最终选址大连与曾担任过大连市长的现任商务部长薄熙来不无关系。”有消息人士透露,此次说服美国放行300毫米晶圆生产线,包括薄熙来部长以及辽宁省的相关干部均出力不小,亲自公关。

  事实上,英特尔公司也一直在就相关的技术出口游说美国政府。“因为我们知道,要想在全球取得成功,就要不断把新的技术带到中国来。”英特尔高层曾如是表示。

  经过不懈努力,大连终于进入了英特尔的“正式考察对象”名单。

  一次有惊无险的大逆转

  面对印度们的竞争,中国大连有戏吗?

  然而竞争情形确不容乐观,2005年前后,先后有20多个国家向英特尔抛出了建厂的橄榄枝。在亚洲,菲律宾、印度、印尼和马来西亚以及越南都在拼命向英特尔方面争取。同时,美国本土、爱尔兰和以色列等国家也都在不遗余力地争取与英特尔的合作。

  在这些竞争对手中,爱尔兰和印度最具威胁。爱尔兰以2.25亿美元补助款及其他优惠条件,获得了芯片厂的设立权,当时甚至确立了具体建厂地址,而印度则是由于软件产业的发达,给时任英特尔的CEO贝瑞特留下了深刻良好的印象,相比较而言,中国的大连并没有优势。

  “虽然心中没有底,但我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就算只有1%的可能,我们也要付出100%的努力来争取。” 大连市长夏德仁说。

  大连一筹莫展的时候,却传来了竞争对手的好消息。2005年底,印度单方面宣布了英特尔将在该国投资建厂的消息。看起来中国大连已经没有希望了!

  此时戏剧性的变化却出现了,英特尔最终终止了与其的合作谈判。“印度的做法让英特尔方面措手不及。”栾庆伟说道,“在英特尔看来,集成电路的产业布局和每一项技术升级都是公司的重要商业战略秘密和取得竞争优势的武器。为此,英特尔公司对项目发布前和发布后的所有信息的进一步披露都有严格的限制”。对于印度不能遵守承诺的做法,英特尔最终终止了与其的合作谈判。

  一度失去希望的中国,在2005年底重新回到了谈判桌上。

  此时,大连、青岛西安成都、上海、苏州等城市间的“争夺战”打响了。

  国内竞争激烈 大连智取英特尔

  跟上海、成都竞争,大连如何取胜?

  对于大连来说,集成电路无论是产业链还是技术人才,都处于一片空白的境地。而与之竞争的成都、上海等城市已经拥有完善的半导体产业链。同时,部分地方政府也使出了特别优惠的投资政策或补贴的招商手段。与这些城市相比,大连毫无优势可言。

  “英特尔是一个很注重企业责任和有爱心的公司,他们对于政府给与多少优惠政策并不很看重。除了经济条件,他们也看重设厂后对当地人民生活水平的提升和对周边环境的保护”。栾庆伟说。

  大连方面的首席谈判代表,大连市副市长戴玉林在谈判中也抓住英特尔这方面的特点,大打情感牌。在谈判中,他告诉英特尔,虽然大连的城市很漂亮,但是城市周边依然落后,很多农村的卫生院医疗设施简单,连CT等设备都没有。另一方面,由于农村的经济不发达,很多有小孩的家庭,甚至负担不起孩子上学的费用。

  如果英特尔来大连建厂就可帮助当地周边的经济发展,进一步帮助当地的人民。

  同时,大连强调,在中国信息产业部新出台的《信息产业科技发展“十一五”规划和2020年中长期规划纲要》中,集成电路在重点发展的十几项技术中位列第一,在重大项目中,集成电路项目也排第一,可见其重要性之高。而英特尔此次带来的芯片项目,正是集成电路的最典型代表之一。如果伴随英特尔新厂与新技术的到来,能让中国的集成电路技术获得突破,那将是功德一件。

  听到这些,英特尔的人有些被打动了。

  同时,大连方面还抓住了英特尔实实在在的需求。他们想到如果英特尔来大连建厂,一定会将成千的美国本土员工搬到中国来,而除了衣食住行、子女的教育也将是他们关注的一个重点。为此他们特地建设了一所面向美国人的学校,解决他们在中国工作时子女上学的后顾之忧。

  同时,“在基础设施上、人才以及高效的政府服务等多方面,我们提供全方位的帮助,以保证项目的100%成功。”大连市长夏德仁说。

  “整个谈判过程中,我们都坚持诚信的原则。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做到。但做不到的,我们也明确告诉英特尔方面我们做不到。在这样的讨价还价中,双方虽然觉得辛苦,但都觉得很踏实”。栾庆伟说。

  英特尔终于被感动了。接下来就是等待英特尔向总部方面汇报后的反馈。大连方面还不放心。2006年1月,大连市副市长戴玉林带队,组织了06项目主要负责人去了趟美国,一边参观,一边公关。

  在英特尔新墨西哥州的工厂内,大连方面也震撼了。“眼见为实,看到那里的生产车间以及相关的配套设置,真值得全方位地学习。”栾庆伟感慨道。

  正是基于大连主动的出访,大连终于再次赢得了英特尔的肯定。2006年2月7日。大连被英特尔列为全球首选城市。得到这个消息,大连方面稍微松了口气。

  选址成问题 处处一波三折

  成为首选城市,大连如何通过英特尔严苛的期末考试?

  然而这必定不是最后的结果,英特尔方面对大连的苛刻标准并没有放松。他们开始给大连的市民发放问卷,了解他们对英特尔在大连建厂的具体意见。同时,他们也数次向大连市政府提交了每次都有几百个问题的问卷。内容之广泛让大连感到前所未有,有些内容甚至让他们大吃一惊。

  在这些问题中包括要求大连市提供近100年来的天气、空气质量、地震以及考古的资料。而这些资料是以前大连招商引资中从来没有准备过的。

  英特尔也知道要重新补齐这些信息需要时间,所以每次在索要资料的时候也留给大连方面一段时间准备。

  但是这些资料并不好准备。

  “这等于把我们的投资手册加厚许多倍,里面有大量细致的工作要做。”栾庆伟说。

  在为英特尔准备材料的过程中,也发生了一些让合作陷入绝境的事件。

  当大连方面按照英特尔的要求在拟建厂址周围进行考古勘测时,居然在董家沟一代发现古墓。当时让双方都大吃一惊。因为按照国家的有关规定,如果古墓有考古价值,则意味着在该领域不能进行开发建设。后来经过文化部门对古墓的勘测认定,该墓地没有任何考古价值,悬在双方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

  大连董家沟和双D港,在大连开发区主干道南北两侧。此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地域开阔。经过勘探,英特尔的68号厂区最终选择在此建设。

  在所有的准备工作结束后,2006年11月,双方在大连富丽华酒店进行了最后一次商务谈判,最终达成建厂协议。

  2007年2月7日,该项目获得国务院审批通过,3月26日,双方正式宣布达成合作协议。至此,一波三折的故事最终落幕。

  业界声音

  Gartner亚太区半导体研究组首席分析师徐永认为,英特尔此次巨额投资大连,是顺应全球半导体产业转移的大潮流和自身全球战略的需要。中国市场的迅速扩大和中国IT产业在全球的地位与日俱增,都要求英特尔公司对中国市场快速反应,把中国纳入全球生产和制造网络。

  赛迪顾问半导体产业研究中心高级分析师李柯认为,作为全球最大的芯片厂商,英特尔在大连建设中国首个,同时也是其在亚洲布局中最大的集成电路芯片制造项目,已经创造了多个之最。总体说来,英特尔此举和中国产业氛围不断完善有关系,投资成本降低,上下游配套以及政策都比较完善,劳动力也充足等等,都使投资建厂成为可能。作为上游厂商,英特尔300毫米晶圆制造工厂落户大连,无疑有助于本地产业链的健全。

  英特尔全球8家12英寸芯片工厂分布

  ●中国大连 亚洲第一个芯片生产基地

  ●以色列 拥有4家设计中心2家加工厂

  ●爱尔兰 2004年兴建于爱尔兰Kildare郡

  ●美国 新墨西哥州:主要业务为加工

  ●亚利桑那州:设计中心、加工、封装/测试

  ●加利福尼亚州:设计中心、加工、销售和营销

  ●俄勒冈州:设计中心、加工、系统

  ●华盛顿州:系统、制造

  记者手记

  仅有政策还不够

  大连06项目历时2年多,谈判几十次。

  即便大连和英特尔在建厂的消息公布后,双方依然对合作的细节讳莫如深。

  而在此之前,双方协议签署之后但未公布时的2006年12月,作为大连的“竞争对手”青岛方面来大连打听消息,大连也没有向其透露任何项目进展的信息。

  “如果大连的保密工作做得不好,06项目很可能谈不到今天。”大连信息产业局局长栾庆伟感叹道。大连项目正是做好了这点,才能够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不受外部干扰,专心修炼内功,并获得不断进展。

  另一方面,大连06项目的成功也取决于成功把握英特尔方面的需求。对于英特尔这样的顶级跨国公司来说。他所看重的,不是地方政府的高调许诺,而是低调务实、诚信、高效的政府服务和实事求是、长期稳定的政策环境。

  之前有很多猜测,英特尔此次落地大连,地方政府以及我国的高层一定给予了非常优厚的条件。此前,地方政府为引进前期需要巨额投资的半导体企业,如成都、西安、上海等地,大都抛出低价出让配套土地,帮着找银行贷款,甚至政府出面进行投资等优惠政策。

  而大连06项目是完全按照国务院所确定的“积极扶植集成电路与软件产业的优惠政策”来进行谈判的。大连市政府也通过自己的优质服务,向英特尔证明了在大连的投资将会物有所值。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大连06项目都是成功的。这不仅是我国招商引资历史上迄今投资规模最大、科技水平最高的项目之一,也是中国目前在集成电路领域里第一个具有世界水平的项目。同时,这也是英特尔公司15年来,首次在国外大规模布局的生产基地。这样的一个大的投资项目落户大连,其在国际政治、经济、科技方面的影响都是广泛而深远的。

(责任编辑:ro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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