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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子·
郑茜在《把科学推上神坛也是反科学》(《新京报》2005年1月17日)文中问我:
“方舟子称‘敬畏大自然就是反科学’。这个立论暗含一个前提:‘科学不可反’,是谓公理;反之则为罪。此说成立否?反驳它在这里似乎并不需要深奥的理论,只需问一句:‘克隆人便是科学;这样的科学该不该反?人类制造出核武器以威胁和要挟同类,这样的科学该不该反?’”
我说“敬畏大自然就是反科学”,是针对汪永晨说“敬畏大自然不是反科学”(《新京报》2005年1月11日)而言的,如果这里暗含着什么前提的话,那么也是汪永晨的判断先暗含着,如此说来,认为科学不可反的岂不是汪永晨?郑茜这番道理该对她讲才对。
虽然中国的宪法规定国家提倡爱科学的公德,但是提倡而已,并非强求,并没有规定反科学是犯法,所以有人要反科学,当然不是什么罪。国外就有很多组织、很多人公开声称自己反科学,不像中国的“环保学者”汪永晨一面宣扬喇嘛念咒导致神山发威使登山运动员遇难,一面又羞羞答答辩解自己不反科学。郑茜摆明了科学是可以反而且应该反的,就要坦率多了。
但是,你有反科学的自由,我也有反对反科学的自由,凭什么我反对反科学,就是神化科学,也是反科学呢?我也反对反人类、反社会、反民主、反自由、反人权、反智……难道也是在神化人类、社会、民主、自由、人权、智能……?
郑茜认为她只需一问(其实是两问)就证明了科学可以反,果真如此,下次修宪是不是该取消提倡爱科学这一条?其实郑茜的反问,不过是表明她不知道什么是“科学”。克隆人和制造核武器都属于技术应用,即使这种应用是错误的,也不能把它归结到科学头上。有人持刀杀人,难道要把发明、设计、制造、销售刀的人也都抓起来?何况克隆人不过是一种辅助生殖手段,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估计郑茜连“克隆”是什么意思都没搞明白),制造核武器也并非就是什么罪恶,否则中国的“两弹”元勋岂不是罪人?郑茜不是也同意如果小行星要撞击地球,应该用核武器将其摧毁嘛,可见她并不一概反对制造和使用核武器。她也许要说她只反对用核武器威胁和要挟同类,但是这和科学又有什么相干?难道科学告诉你应该这么干?
我们反对反科学,不仅仅是因为科学研究可以长知识、科学应用可以造福人类,而且还因为科学方法是探讨问题的最佳方法。如果我们要用科学的态度来讨论问题,那就应该摆证据、讲逻辑,而不要任意歪曲对方的观点、给对方扣上一顶顶帽子,也不要不证自明地立前提、下定论。郑茜说“科学精神是在敬畏中培养出来的”、“基督教是在科学传统中产生的”等等,都属于与一般看法相左、可谓惊世骇俗的新颖论断,然而她却没有觉得有提供证据、依据逻辑加以论证的必要,拿来当公认的公理使用,口含天宪似的,又如何能让人信服?汪永晨明明反对何院士的“环保要以人为本”的提法,郑茜却要替她宣布“没有人会丢弃了人的本位去捍卫大自然的利益”,简直就是和何院士“同流合污”了,就不怕汪永晨抗议?
对许多人来说,要讲“科学”的确很烦人,总不如信口开河来得爽快。这也许可以让我们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反科学。
附:
把科学推上神坛也是反科学
□郑茜(北京市民)新京报2005年1月17日
五十岁以后的牛顿,开始转向神学,研究上帝。此后,他的面孔在公众眼里变得模糊。后人谈起这一点时,与其说是不解,不如说是带点耻笑与嘲讽的意味了。牛顿的后半生何以莫名地糊涂?———因为“敬畏”。当其时,有谁像牛顿那样在科学的长路上走得如此遥远?有谁体验过他在注视宇宙与星空时内心的颤栗与惶惑?宇宙秩序的完美与无懈可击的精致,让他惊悚———是什么造就了这浑然一体的秩序的链条?
在我看来,何祚庥院士以及方舟子都搞错了一件事:西方的科学精神正是在敬畏自然及宇宙的文化传统中培育起来的。
冯友兰先生早就论述过类似的观点:西方人对于天的理解与敬畏、对人类生存状态的焦虑与深深的虚无意识,导致了西方哲学传统中的知识论。这样,也就可以理解在科学传统尤为深厚的西方,何以恰好产生了“最典型的宗教”———基督教。冯友兰先生揭示其根源:西方文化强调主客对立;主客对立,就是认为人和宇宙处于对立的两极;而科学的前提就是如此。西方哲学设定了人与宇宙的对立,人与人以外的世界的对立。对立,一方面产生凝视浩渺苍穹的内心颤栗,另一方面则产生发现、战胜的冲动。前者是敬畏,后者便是科学。
科学将人类送上另一条路:在这条路上,人类发现了自己可以支配与战胜自然的能力。这使人觉得可以成为上帝。当人用科学手段支配一切、掌控一切,以至可以制造出克隆人来的时候,人难道不觉得自己便是上帝?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无不在塑造一个法则:西方的科学便是拯救一切苦难的法宝;科学至上;谁要是反科学,谁就是反真理;谁要是怀疑科学,谁就是人民的公敌。
把科学推上神坛,难道不恰好违背了科学精神?相信科学是全能的上帝,难道不是唯心主义之一种?何院士素来是以捍卫科学者自居的。他之将科学视为神,是否恰是他做了科学的敌人?
方舟子称“敬畏大自然就是反科学”。这个立论暗含一个前提:“科学不可反”,是谓公理;反之则为罪。此说成立否?反驳它在这里似乎并不需要深奥的理论,只需问一句:“克隆人便是科学;这样的科学该不该反?人类制造出核武器以威胁和要挟同类,这样的科学该不该反?”
另外,方舟子说:“即使是汪永晨,在考虑生态问题时也难免有人类中心主义立场。”
事实上,环保主义者汪永晨女士决不会在行星飞来地球时,反对科学家用核武器去炸毁它———方舟子大可放心:在确立文明的终极利益时,没有人摆脱得掉人自身的尺度,环保主义者尤其如此。环保主义的一切表述都是在强调人的利益,他们在劝告同类时,难道不总是用了这样的句式———“如果不保护森林,人类就会……”“如果动物灭绝,人类就会……”“如果不敬畏大自然,人类就会……”
道出这一切很无情:即便是最坚定的环保主义者,他们的价值观也是人类中心主义的。倒是大自然,亘古无言,有谁来代表它作一个真正的终极发言? ———没有人会丢弃了人的本位去捍卫大自然的利益。只不过环保主义者看得长远一点,替人类的利益想得久远一点,不肯屈就眼前一点蝇头小利而置未来于不顾。如果这一点都要引起不敬畏大自然者们的愤怒与讨厌,那么他们就是不够领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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