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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舟子·
印度洋海啸带给人们的震撼超出了许多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一些人又开始重弹“敬畏自然”的老调。何祚庥院士振锋相对地在《环球》杂志上发表《人类无须敬畏大自然》一文,正触着了某些人的痛处,激起了一片骂声。何院士长期以来反伪科学、批反科学,干的是得罪人、冒犯人的事,在现在的中国环境下,不受攻击才叫奇怪。那些谩骂,一笑置之可也。也有人似乎想要认真讨论这个问题,例如北京环保学者汪永晨《“敬畏自然”不是反科学》(《新京报》2005年1月11日),便试图讲出一些道理,并建议大家对这个问题好好辨一辨,我就也来凑个热闹。
所谓“敬畏自然”,从字面意思上看,就是敬仰和害怕自然,要害在于“畏”,也就是怕。这种心态和原始人认为万物有灵的泛灵论,中国古人的“天人感应”说一脉相承,都是把大自然当成有意识、有人格的神灵,担心冒犯了他就会遭到报复。汪学者虽然声称“并不想承认大自然会报复”,但是又说“大自然不会心胸那么狭窄,它容忍了很多我们人类因无知而犯的错误”,仍然还是把大自然当成神灵一样的存在,而他说话的口气,俨然大自然的代言人。
这是一种非理性的、蒙昧的观念,与科学思想格格不入,因为现代科学的一个基本假设,就是认为物质世界是一个无意识的客观世界,自然规律不受人的主观意志的影响。原始人献祭求神免灾,古人见到灾异上书言事要皇帝反省遭到天谴,今人把天灾当成人祸,教训人要敬畏自然,就都是想用人道影响天道。更极端点的,要人们对大自然敬而远之,反对用科学方法认识自然,反对应用科学原理利用和改造自然,那当然更是反科学了。
这种反科学的主张,现在有了一个漂亮的辞藻,叫做保护生态。我们之所以要保护生态环境,并不是因为害怕自然,而是源于科学的认识,明白生态环境对人类生存的重要性。是以人类为本还是以别的东西(神、动物等等)为本,是区分真伪环保的标准。汪学者质问:“为什么一有了我们人类,就要以我们人类为本?”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们是人,所以人类的利益是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有时牺牲目前的利益也是为了长远的利益。
即使是汪永晨,在考虑生态问题时也难免有人类中心主义立场。例如她用来质疑何院士的例子,恰恰都是在支持何院士关于保护环境和生态的目的是为了人的观点:“不知道何先生知道不知道还有生物链,今天一个物种的灭绝对明天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人类的生存可能(仅仅是可能)会受到影响;三门峡水库“这四十多年来它给渭河流域带来了多少灾难。”“这样的修水库是以人为本吗?”汪学者已经替何院士回答了这个问题了,修三门峡水库恰恰是没有做到以人为本。
上次萨斯流行时“环保学者”出来呼吁大家保护生态、保护野生动物,还算是沾点边。这次由海啸而能扯到保护生态,则实在是莫名其妙。海啸是由于海底大地震引起的,海底大地震则是由于大陆板块碰撞导致的,这和人类有没有保护环境,对自然是否敬畏,都毫不相干。对生态造成破坏的,恰恰是海啸。假如在未来遥远的某一天,人类有能力制止海啸的发生,不知代自然立言的“环保学者”是否允许人类如此征服自然以保护生态呢?
举个更现实一点的例子。在地球历史上,曾经几次发生过小行星撞击地球破坏生态环境导致物种大灭绝(例如恐龙灭绝)的事件。假如未来有一天,又有一颗小行星迎着地球飞来,人类面临灭顶之灾。那么人类是应该采取一切手段(例如用核武器轰炸)去征服它,还是高喊“敬畏自然”而坐以待毙?那样的“敬畏自然”岂止是反科学,简直是反人类。
“敬畏自然”不是反科学
□汪永晨(北京环保学者)
新京报2005年1月11日
正当我们为印度洋大海啸夺走了数万人的生命而惋惜、而奉献、而反思的时候,今年第一期的《环球》杂志竟然刊发了这样一篇文章《人类无须敬畏大自然》。在这篇文章中,著名科学家何祚庥说:“我要严厉批评一个口号,即所谓‘人要敬畏大自然’”。
这篇文章说,从历史来讲,在人类发展的早期,人类对自然的抵御能力很有限,所以一些进步思想家强调人定胜天。而就我所知,我们人类的早期恰恰是敬畏大自然的。这在我们传说中有很多记载。像二郎神就是守护神,现在去九寨沟的路上有川主寺来敬奉。只是到了我们人类制造了工具,有了一些发明之后,才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了人定胜天,改造自然。
而自从有了这个口号后,我们吃的苦头还少吗?
在处理人和自然的关系时,在文中旗帜鲜明地说:应该以人为本。他表示绝不反对保护环境和保护生态,但需要弄清楚一个观念,保护环境和生态的目的是为了人。有些时候我们需要“破坏”一下环境、生态,改变一下环境和生态,但也是为了人。
在这里,我也要旗帜鲜明地与这一观点唱唱反调。
人类本是自然界的一员,大自然存在多久了,而我们人类才生活在这个地球上多少年,为什么一有了我们人类,就要以我们人类为本?民盟中央副主席张梅颖在看了德国一个小学生的环保纪事后很感慨地说:那种不认为自然为母,反以自然为器,乃至要征服自然的反自然观念,助长了环境灾害中日益严重的人类行为致灾。对于天灾实为人祸的警觉,四十多年前已引起西方社会公众和政府的广泛关注。1962年,一本《寂静的春天》唤起了多少民众的环保意识和政府的高度响应。十多年前,110位诺贝尔奖获得者曾共同呼吁:“人与自然正处于迎头相撞的险境,人类的活动为环境的资源带来无可逆转的伤害———人类必须彻底改变管理地球与生命的方式,才能逃过未来的苦难。”
要按照何先生的话,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要为人类服务了。树我们可以砍,动物我们可以杀,江河我们可以想怎么截断就怎么截断。不知道何先生知道不知道还有生物链,今天一个物种的灭绝对明天来说意味着什么?
文章中说,现在中国电力短缺,需要开发水能,需要修水库,这就不可避免要破坏一些环境和生态。这里有一个权衡得失的问题,如果过分强调保护环境和生态,那么水库就不能建设。何先生认为,遇到这样的情形,权衡轻重得失的标准就应该是以人为本。
我们姑且不说修水库的愿望是为了防洪,为了发电,我们只说三门峡水库修了近半个世纪了,发电量和预期的设想差距有多大,就是这四十多年来它给渭河流域带来了多少灾难。1992年8月渭河洛河洪水入黄河不畅,漫堤决口,淹没了农田60多万亩,约5万返库移民受灾,近3万人无家可归。这样的修水库是以人为本吗?是不可避免地的破坏一些环境和生态吗?
我并不想承认大自然会报复,大自然不会心胸那么狭窄,它容忍了很多我们人类因无知而犯的错误。但是如果把自然比喻成我们人类的躯体的话,它当然会生病。
如果承认它也是一个家庭的话,它不只有人类一个孩子,在这个家庭中还有其他成员。
如果在这个大家庭中,所有的存在都只是为了人类一个孩子,这是不公平的。人类再进步,科学再发展,大自然也不仅仅为我们人类而存在。
我希望在我们人类正在面对刚刚发生的大灾难时,真要好好辨一辨,人类需要不需要敬畏自然。从这个意义上讲,该感谢何祚庥院士为我们发起了这场论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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