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成为真正的跨国巨头之前，这个前国家级行政性公司面临艰难整合。

　　3年前，东方通信、波导、首信、成都电缆等普天集团旗下的众多企业云集上海，参加每年一度的电信专业展览会。这些企业像往年一样各自打着五花八门的旗号，零星散落在一个个如同鸽子笼般的会场展位上。刚刚上任仅一个月的普天集团新总裁欧阳忠谋神秘地出现在会场，看着这些一盘散沙般各自为阵的骄兵悍将，乘兴而来的欧阳忠谋拂袖而去。

　　从那一刻起，身材魁梧的欧阳忠谋打定了将普天彻底整合为一体的决心。这场发生在有着长达22年发展史、号称中国最大的“通信设备制造帝国”的老国企中的变革，被喻为是一次艰难的“削藩”之战，毫无疑问将激起某些人仇视的情绪，但这个出生于江西红色根据地的普天总裁，在上任两年里，举起大刀，还是硬生生把一群颇似多国部队的散兵游勇，整合在了一个品牌——“普天”旗下。不少自由惯了的企业虽然嘀嘀咕咕反对被收编，但是，最终还是不得不归属了母体，并不得不承认——欧阳可能是唯一一个能够整合普天的人。

　　强藩割据

　　1999年更名的普天，在此之前一直默默无闻。但其前身──中国邮电工业总公司已经事实存在了 20 年。1980 年成立时隶属于邮电部，与邮电部工业局是两个机构一个牌子，对邮电部部属邮电工厂实行统一领导、统一管理、统一下达各项经济计划和组织实施，是典型的计划经济产物。由于独有的垄断地位和集中的技术和资金优势，中国邮电工业总公司和其他行政性的行业总公司一样，吃喝不愁。但这家创造了中国电信史上无数个第一的公司还是在 1986 年到 1987 年间进行了集团化的尝试，按专业性质先后组建了包括微波通信、电话设备、光纤数字通信、电视综合通信、移动通信等在内的 10 个专业集团，其主要任务是负责开发市场，组织生产，承包通信工程和对用户进行技术服务。

　　1999 年 1 月，在邮电分家的大背景下，中国邮电工业总公司与信息产业部脱钩，成为中央直接管理的国家大型企业，半年后更名为中国普天信息产业集团公司，普天二字来自于邮（Post）、电（Telecommunication）英文缩写P、T的中文谐音。

　　2001 年 4 月，普天突然以集团名义出现在中国电子企业百强排行榜第一的位置上，销售额达到 465 亿元人民币，有人用“横空出世”来形容这个头名状元。人们从这时才开始渐渐熟知“普天”品牌。2002年，普天更是以销售额642亿元之巨，蝉联中国电子企业百强之首。

　　粗粗一看，今天普天的规模，已经大到足以与中外电信设备制造巨头们相抗衡的地步：拥有首信集团等 16 家直属工厂，东方通信等 5 家上市公司，北京爱立信等 20 家总部直接投资的合资联营企业和10 多家全资子公司。普天 70％ 的主业是移动通信设备制造。它旗下的首信集团、东方通信和波导等国内手机制造商，加上与摩托罗拉、诺基亚、爱立信、松下等成立的合资公司，使普天生产的手机（包括自有品牌和国外品牌）占领了中国手机市场 36％ 的份额。另外，普天 30％ 的业务集中在固定电信设备制造领域：旗下的上海邮通、成都普天、南京普天、巨龙等生产大户，占据了中国固定电信设备制造市场 30％ 的份额。

　　但和其他的行业总公司类似的是，普天集团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开始加快的市场经济步伐中即已逐渐失去了对各地邮电部部属邮电工厂的直接控制能力。经过若干年的发展，波导、首信、东信、巨龙等企业都已经枝繁叶茂，各自发展成了全国性的知名品牌，在当地从产品品牌到研发、生产、销售都自成体系。从 1993 年开始，普天旗下的企业就不断在中国电子百强企业名单里出现，从最初的 4 家上榜，到1999 年增至 10 家，分别是北京邮通（第9名）、东方通信（第13名）、北京爱立信移动通信有限公司（第17名）、巨龙（第28名）、广州邮通（第61名）、上海邮通（第63名）、北京松下（第66名）、上海无线通信（第71名）、南京普天（第81名）、武汉洲际通信电源集团有限公司（第89名）。而身为母公司的普天似乎与下发的公文上那个红色印章一样，更多地是具有象征意义。

　　呈现在欧阳忠谋面前的普天就是这样一个现状：10多年来疏于修剪的普天“品牌树”已经被疯长起来的二级品牌们牵扯得毫无整体轮廓可言，彼此业务的交叉重叠，甚至远远超过了著名的子品牌倡导者——美国宝洁公司的飘柔、潘婷和海飞丝在超市货架上的拥挤程度。以占普天营业收入70%的移动通信设备业务为例，分别与摩托罗拉、诺基亚、爱立信、松下、三洋、阿尔卡特、法国萨基姆等外资合作的系列品牌，由研发、生产到销售全部自成体系，难以区隔的市场定位、各自为战的广告和营销渠道费用等等，造成了形形色色的资源重叠和因体系内彼此竞争而产生的巨大内耗。

　　这是普天重整中现阶段最令欧阳忠谋头疼的现实问题，这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合并同类项的初中数学题。要勾勒出清晰的普天“品牌树”的主干，需要权力、手段以及耐心。

　　品牌归一

　　经济学者魏杰在论及中国行业总公司的发展方向时曾经总结了三条路：“一是重新回到政府部门去，成为工业局或机械装备局，已经有公司走了这条路；二是按行政性公司的模式走下去，承担或代行政府管理职能，成为真正的‘婆婆’，事实证明，这是一条死路；三是按企业模式发展，立足市场，切入经营，构筑资产链接的企业集团。”

　　普天走了第三条路。把普天打造成跨国“通信设备制造帝国”，被60岁的欧阳忠谋视为自己人生事业的最后一役。

　　在这个虽然松散但余威犹在的行业性总公司的架构下，欧阳忠谋认真地发出了第一道真正具有威慑力的行政命令——普天对下属企业所有的展览进行统一管理，普天系的企业以后开会参展都须以总部名义组织，挂“中国普天”的牌子。这一招看似简单，却招致了二级品牌强烈的抵触情绪，因为谁都明白，品牌的整合就是“削藩”的开始，谁也不希望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品牌被逐渐削弱。

　　此前，为达到整合品牌的目的，欧阳忠谋已经做了一个巧妙的铺垫。2001 年 4 月，他坚决要求以“中国普天”的名义参加中国电子百强评选，下属企业不再独立参评。结果普天一炮走红，在“电子百强第一名”的光环照耀下，一些下属企业对普天集团的概念开始接受。

　　因此有人说，让普天的当家人真正高兴的其实不是排名第一的头衔，而是普天能一声令下，让旗下众多的子公司以集团这一个身份来参与评选。这才是不小的胜利。

　　痛恨“让外人看着一个个都像小公司”的欧阳忠谋最终凭借强硬的行政手段推行了形象的统一：“现在品牌的整合已经基本到位，2003年1月1日开始，我们已经按照新的复合品牌，把‘普天’两个字冠在各品牌的前面在市场上亮相。”

　　2002年9月17日，欧阳忠谋把原任东信股份公司总裁的周明海调任为首信集团总裁，年仅32岁的周明海1年前曾任普天总裁助理，最早是欧阳忠谋从上海贝尔“挖”来的人才，也是普天系内公认的欧阳忠谋的得力助手。这一看似简单的人事调动，似乎更像是欧阳忠谋开始把行政命令的威力从品牌整合提升到组织整合的信号。

　　股份释兵权

　　由于上下之间的反复博弈，行政手段的效率也注定会打上一定的折扣，一直惦记着把“旗下所有二级法人全部撤销，使中国普天成为唯一的一级法人”的欧阳忠谋把目光瞄向了资本。

　　2001年 3 月，中国普天控股宁波电子56.7％的股份，宁波电子是上市公司波导股份的第一大股东，由此普天达到了间接控股波导股份的目标。

　　欧阳忠谋的这一招极为干净利落，据说消息公布之前，波导股份方面竟然毫不知情，同时也给普天旗下的一些强势人物以巨大震撼。

　　不过，由于波导的业绩一直非常出色，到目前为止，普天没有对波导的任何经营行为进行过多干预。

　　同时，普天开始运用并购来获得自身不具备的能力。 2001 年中，普天先后控股北京润汇科技有限公司和北京慧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通过整合两家公司的主营业务，使普天在提供电信运营支撑系统业务方面的实力得到了加强，从而强力支撑了中国普天从单纯的设备制造商向系统供应商和服务商的转变。

　　据流传在投资银行的消息，普天将步中国电信后尘寻求海外上市。初步计划2003年第1或第2季度上市。据传，其初步方案是首信与普天携手，融资规模约为10亿至12亿美元，不过，另外一种说法是普天最终也有可能加上东信等旗下数家上市公司，集资规模将达30亿美元。

　　资本的力量将对欧阳忠谋达成“一个一级法人”的最终构想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当年宋太祖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的故事很有可能在普天演化为“股份释兵权”。

　　目前，算上间接控股，普天系已经拥有5家分别在国内A股、B股和香港H股市场上市的公司，主要集中在移动通信设备领域。中国手机市场的空前火爆让欧阳忠谋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普天能打通海外上市之路。

　　曾经为普天海外上市提供咨询服务的AT科尔尼咨询公司大中国区总裁朱伟对普天得天独厚的先天资源赞赏有加：“尽管全球的资本市场对产能严重过剩的电信设备制造商弃之如敝履，但强大的政府关系、通畅的资金能力加上20年营造起来的销售网络，以及在中国通信设备领域长期扮演填补空白角色的研发能力，使得普天在海外投资者中仍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

　　上任之初，欧阳忠谋雄心勃勃地为普天设立了 5 年进入《财富》全球 500 强的目标。如果普天每年的销售额能保持 100 亿元的增长速度的话，未来两年内，普天就能成为中国企业中唯一一家进入世界500 强的制造型企业。两年来，欧阳忠谋每天5点起床，6∶40分准时到达位于北京天宁寺附近的办公室。每天只能睡上5个小时的欧阳忠谋充分感受到一个国营企业当家人的艰辛。

　　在清华大学90周年论坛上，欧阳忠谋曾经向高盛的董事长提问：“国外的企业有CEO，国内企业事实上没有真正的CEO，那么在中国，企业家如何当好中国的CEO？”在全场的大笑声中，高盛的董事长耸耸肩说：“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但我确实没有办法回答你”。欧阳忠谋不认为自己是企业家，而是国家派遣的企业工作人员，对自己他只有一个衡量标准：“在其位谋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