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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匹普氏野马“宿命般”地死亡

普氏野马学名为“普热瓦尔斯基马”

普氏野马学名为“普热瓦尔斯基马”

两辆行使在216国道线的汽车停下来,等待一群普氏野马穿过公路
两辆行使在216国道线的汽车停下来,等待一群普氏野马穿过公路

  《望东方周刊》记者高帆、李晓玲/新疆卡拉麦里报道

  野马之死

  还需要多少野生动物前仆后继,才能为自己换回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

  在地球上,有这样一种动物,它的祖先曾与恐龙一同生活在6000万年前的广袤大地,它的雄姿曾伴随旷野的风飞驰,它视自由为生命最纯粹的意义。但是,这种动物却由于人类文明的疯狂扩张,于上个世纪在野外悄然灭绝。

  它们中仅存的一群被贩卖到海外,在经历了整整一个世纪之后,终于重返故乡,再次驰骋在祖先们曾仰天长啸的地方。

  它就是被称为“世界上最后的野马”的普氏野马,是现今唯一保留着“始祖马”基因的珍稀物种,被称为“活着的基因库”,具有其他物种无法比拟的生物学意义。

  普氏野马目前在我国只有200多匹,全世界也仅存不足1500匹,数量比大熊猫还要稀少。但近三个月来,在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自然保护区内,在216国道上的几乎同一个地点,已有5匹野马接连惨死于滚滚车轮之下。这种比大熊猫还要珍贵的野马,由是引起了从政府到民间的多重关注。

  近日,《望东方周刊》记者赶赴大漠戈壁,探访了普氏野马的现状。

  五匹野马“宿命般”地死亡

  8月15日,一名司机在穿越位于天山以北的卡拉麦里保护区时发现,在纵贯保护区的216国道331公里处,赫然躺着一匹鲜血淋漓的野马。野马被撞死亡,这在保护区历史上还属首次。

  新疆阿勒泰地区森林公安局卡山派出所所长邢希江赶到现场后发现,这匹野马已死亡超过16小时。16个小时只是解剖学上推断出的一个客观数字,但是让这个数字变得寒意彻骨的是,它意味着在这期间经过的所有车辆全都漠然驶过,没有一个人肯为这匹挣扎的野马停留,哪怕只是片刻。

  从现场照片看,这匹野马在国道上被撞出30多米远,受伤后拖拉蹄子的痕迹还留在路上,蹄印上的白色鬃毛在风中摇摆。野马身上有多处擦伤,后肢和屁股被撞裂,腰椎严重淤血。

  “听到野马被车撞死的消息,我惊呆了,第一反应是根本不相信。”新疆野马繁殖研究中心主任曹杰回忆起突如其来的噩耗,声音低哑。

  大多数人还来不及回过味来时,又一起悲剧发生了。仅仅两天后的8月17日,一匹不到一岁的小野马又丧身车轮之下。

  人们在国道311公里处的现场看到,这匹小马驹左后腿的皮肤严重撕裂,大腿上部露出了被撞断的骨头。小马半睁着双眼,耷拉着眼帘,显然极度痛苦。“它的头还可以抬起来,前腿还可以动,它始终想起来。按它的腰部,明显能感觉到骨头在摩擦,脊椎已经断了。”野马中心野放站站长王臣、这个粗犷的汉子禁不住有些哽噎地说。

  在抢救过程中,救援人员看到,就在小野马瘫倒的不远处,它的家族种群一直守望在那里。这个群落的头马---117号种马,始终回望着自己受伤的孩子,呼唤着它,久久不肯离去。

  专家告诉本刊记者,野马群有这样的特点:当小马掉队时,头马会不顾一切危险,再次穿越公路来接小马,直到把全家都带到安全地带。

  如血的夕阳吝啬地收回了最后一点暖意。在停止呼吸之前,从小野马那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流出了大颗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背过身去。

  卡拉麦里的秋天来得很早,萧瑟的秋风中黄沙四散。野马们宿命般地一匹接一匹 “奔向”死亡。

  9月1日,216国道328公里处,在一辆大巴车的猛烈撞击下,第三匹野马肝脏破裂,当场死亡。这一天,距离这匹小马的三个月生日仅差一天。

  9月8日凌晨6时左右,在第二次车祸中刚刚失去了孩子的父亲、头马117号,在216国道上又被货运大卡车当场撞死。

  10月6日,一匹四个月左右的小野马在216国道325公里处被一辆拉牛羊的货车撞倒,胯骨粉碎性骨折,内脏大出血。在经过10多天的抢救后,小野马最终还是在痛苦的折磨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其他马死了不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但头马倒下后,它的整个家族就等于崩溃了。”王臣说,“按照野马的习性,一个野马群只能由一匹成年公马统治。头马死后,‘群马无首’,就必然会有其他公马进入这个群体,通过争斗产生新的头马。而此时种群里的母马已经怀有上匹头马的后代了,等到明年产驹的时候,新的头马为了保持自己血统的纯正,会把‘遗腹子’毫不留情地全部杀死。”

  致命的216国道328公里

  100年前,野马一匹接一匹倒在了人类的枪口之下;100年后,野马又一匹接一匹地倒在了人类的车轮之下……216国道何以成为了野马的“死亡之路”?

  《望东方周刊》记者跟随野马中心的工作人员,重访了五次车祸的现场。记者吃惊地发现,216国道328公里附近,五匹野马相继倒下的地点竟如此接近。

  “以往离公路几十公里外都水草丰盛,今年是近10年来卡拉麦里受旱最严重的一年,这导致野马原来固定的饮水点都干涸了。328公里附近正是一条古河道,国道路基一侧的洼地积了一些宝贵的雨水,而另一侧则长有野马吃的饲草,所以野马必须来回穿越马路吃草喝水,有时它们在一个小时内就要横穿马路五六次。”王臣说。

  记者观察后发现,这里离山坡很近,从山坡那边开过来的车根本看不到野马,等车开上坡顶,向下冲过来再发现野马时,就很难刹住了。

  事实上,这五起车祸中根本没有一辆肇事车辆试图刹车。

  “如果司机一脚踩下去,这1000多块钱的刹车片就完了,他这趟活儿就算白干了。”王臣说。

  在这里出车祸看来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记者和王臣站在328公里界碑旁,短短几分钟内已有数辆装载着至少五六十吨货物的重型卡车驶过,脚下的地面在颤抖。

  据了解,上世纪80年代初,卡山保护区成立于准噶尔盆地东部。当时通往阿勒泰的216国道还车辆稀少。90年代初,随着车流量的增大,国道的路基渐渐加高、路面加宽,车速也不断提高,2004至2005年间,216国道又进行了翻修,而这更导致野马等动物难以迅速翻越马路。

  当初道路做环评时很多专家都参与了,也提出应该考虑野生动物通道问题。但由于这样将使道路建设费用大大增加,所以道路验收时并没有采纳这些建议。

  多年来由于未设相关交通辅助设施,在216国道上至少还撞死了国家保护动物蒙古野驴五匹、鹅喉羚(黄羊)20只,甚至有一次同时撞死五只鹅喉羚的“记录”,路面上鸟的尸体更是随处可见。

  还需要多少野生动物前仆后继,才能为自己换回一个无忧无虑的生活环境?

  一匹普氏野马81万

  青藏铁路堪称中国“生态道路”的典范。青藏线上的“桥”特别多,但这并非因为高原的路不好,而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脆弱的高原生态原貌。如在穿越可可西里、三江源等自然保护区的线路设计中,以凌空架起的“桥”代替在地面铺设铁路,既尽可能减少了对沿线草地、冻土和湿地生态环境的破坏,还给藏羚羊等野生动物迁徙、觅食留出了足够宽阔的通道。

  但216国道又有它的特殊情况。

  有人曾建议,将现有用于雨季过水用的公路路基涵洞进行改造,并在沿线路基两侧增设铁丝网,只在洞口处开口,以引导动物通过涵洞。对此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林业厅野生动植物保护管理处处长朱福德并不赞成。

  他告诉本刊记者,动物对只有几米或十几米宽,里面黑洞洞的涵洞是有畏惧心理的,未必敢通过。而且事实证明,当黄羊等动物被狼群追击时,难以逾越的一米多高且带刺的铁丝网会成为它们逃生的致命障碍。曾有摄影记者拍到过这样的画面:寒风中一撮羊毛在铁丝网上摆动,而不远处就是被狼吃剩的羊骨。

  朱福德认为,在目前状况下,最有效易行的方法就只能让车辆在野马通过的密集区域提高警惕并自觉减速,以避免悲剧再次发生。

  “国道290公里至340公里路段为野马野放区,限速50公里,但这里道路平直、视野开阔,又远离城镇,无人监管。像小车、面包车一般都跑到时速120公里甚至140公里左右。”卡山保护区阿勒泰管理站站长陶永善说,“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能在野马集中通过的地段设置测速仪和摄像头,超速罚款,只有这样才能有效监督超速行为。”

  前两匹野马被撞死后,虽然新疆森林公安局首次为野生动物发出了赏金两万元的悬赏通缉令,后三起车祸的司机也在案发后很短时间内即被抓捕归案,但令警方无奈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面对媒体的镜头时,一位50多岁、有着30多年驾龄的肇事司机老泪纵横,据他说,当时是凌晨,天还没亮,迎面来的车闪着大灯,他根本看不清前面有什么。由于长途驾驶本就有些迷迷糊糊的他,觉得有一个东西突然跑上了公路,还没来得及刹车就撞上了。

  “上个月我一个朋友,也是开车的,也是撞死了一匹马,人家就按市场价赔了三四千。都是马,怎么就让我赔81万?这辈子就是不吃不喝也攒不够啊。你们还是判我刑吧!”他说。

  按照我国现行规定,国家一级保护陆生野生动物的价值标准,应按照该种动物资源保护管理费的12.5倍执行。每匹普氏野马的资源保护管理费为6.5万元,即每匹普氏野马的价值在81万元左右。

  《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第三条明确规定,野生动物资源属于国家所有,新疆普氏野马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因此,任何对野马生命造成损害后果的行为均要承担法律责任。

  新疆资本律师事务所一位张姓律师告诉本刊记者,撞死野马的司机应当预见到自己的行为对野生动物的危害性,如不采取必要措施或采取漠然态度,则应构成破坏野生动物资源罪。这就像撞了人,你是把伤者第一时间送医院还是弃之不理导致其死亡,最终审判的结果也会是不一样的。但由于我国在这方面尚无具体法律条款,所以案情还要视侦查情况而定。

  阿勒泰地区林业局副局长初红军认为,司机其实也是“受害者”。现场没有测速装置,野马又不能说话,根本无法证明司机有没有超速行车。再者,假设突然有一只野生动物蹿到正常行驶的车辆前,司机为避让野生动物而导致自己车翻人伤,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他们又该向谁去讨说法---人命和马命,哪个更重要,即使它是珍贵的普氏野马?

  人马之争

  卡拉麦里,哈萨克语意为“黑色的大地”,它位于准噶尔盆地东部---新疆的“油盆”和“煤海”。

  “216国道是新疆境内南北交通的一条干线。近年来北疆阿勒泰地区开采的大量矿产资源,准噶尔的油、煤,哪一样不是靠216运出来的?乌准铁路(乌鲁木齐市至准噶尔盆地东部地区煤电煤化工基地)11月15号已开工建设了,而这又岂止是一条铁路的问题?到现在为止,在准东地区享有探矿权的企业已有25家,他们规划在这一地区进行的煤电煤化工项目有60个。”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政府官员告诉本刊记者。

  “经济要发展,人们要吃饭,有时真的很无奈”,这位官员叹息说。

  此外,保护区内牧民的牲畜也是野马中心的“心腹大患”。秋天转眼过去,哈萨克牧民赶着成群的家马和羊自北部的阿勒泰转场到南部的保护区里来过冬。“地毯一样铺过来,”一位老养马人向记者形容,“几万只羊滚过后,大地上什么也剩不下了。家畜吃过或踏过的草,生性高贵的野马是再不会去吃的。”

  家马与野马活动区域的重叠增加了野马感染家马传染病的机会,也使野马随时面临与家马杂交混种的危险,那样将使辛苦取得的野放成果毁于一旦。

  可是,历史上哈萨克民族的生活方式就是逐水草而居,牧人的迁徙路线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为什么人马相安无事千百年,到了今天就要人马相争?

  “这不是野马中心或是一个地方能够解决的,这是人和野生动物的大问题,根本解决有赖于保护区周边经济的发展,也有赖于整个社会经济的发展。”北京林业大学生命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胡德夫对本刊记者说。他指出,如果改变牧民的生产方式,政府就得提供新的生活办法,否则人的生存就成了问题。

  “我们还有一个‘季节性’难题。”正在为野马越冬度春准备饲草饲料的野马中心主任曹杰想起了夏天时那“热闹”的场景:“216国道正是从乌鲁木齐到旅游胜地喀纳斯的必经之路,一到旅游旺季,不夸张地说,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车辆通过。更要命的是现在游客们也知道野马是珍稀动物,每次看到路边的野马都要求停车观看拍照,常常旅游大巴车一停就是十几辆,排出一二百米去。尽管自治区有关部门作出规定,随意惊扰普氏野马,最高罚款5000元,但缺乏监督,收效不大。”

  游客的好奇、车辆的鸣笛都会使野马处于惊恐和危险中。刚从围栏里野放出来的野马如果再次与人太亲近,它们的野性就更加难以恢复了。而且这样野马就会慢慢丧失对人的警惕,给盗猎者以可乘之机。

  “国际保护普氏野马项目”启动

  记者看到,交通等有关部门已在216国道边新设置了八块写有“野马野放地,请减速慢行”等标语的警示牌,还在国道沿线增设了16块禁令标志牌,并新划出减速标线12组242平方米,8枚太阳能电力双闪灯也开始工作。

  记者在采访期间看到,很多来往于216国道的司机已经开始主动在安全警示牌处减速慢行,当车辆行驶到过路的野马跟前时,不少司机还会停下车来,为野马让出一个“安全通道”。

  “野马有时过马路慢悠悠的,有些小马驹还好奇地东张西望,但每次我都会耐心等待它们过去。”已有20多年驾龄的老司机曹师傅这次又停下车,甚至自己走到路上帮助野马快点过路。

  很多游客随手乱扔瓜皮果核,这看似‘爱马’其实反会‘害马’,因为这样会吸引野马到路边来吃瓜皮,增加危险。”70高龄的李清贫老人则成了新疆野马保护组织的志愿者,“我们普通人能为野马做的也许就是在路过保护区时不要下车打扰它们。”

  另据介绍,任何人都可以用2000元一年的价格认养一匹普氏野马,著名演员成龙就认养了两匹:“黑风”和“飞龙”。

  记者在卡拉麦里采访期间,来自美国、德国、荷兰的数位普氏野马研究专家也在这里对野马的野放情况进行科考。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初步计划在保护区内建立一个国际生态旅游公园。

  荷兰大型草食动物基金会首席执行官周普介绍说:“我们会付给牧民工资,请他们协助野马中心对野马放野情况进行跟踪监测,并及时反馈给我们数据,还将培训他们使用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来搜寻野放的野马种群。这样他们就可以减少饲养的家畜数量,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羊和家马与野马争食了。”

  国际专家们认为,卡山保护区动物数量之多、品种之珍稀与世界上其他著名野生动物园相比毫不逊色,而且还有其独特之处。先期可以组织动物学家们来这里进行科研旅游,并最终吸引更多普通游客前来参观。

  “我们希望能以开展国际高端旅游来促进牧民就业,如租用牧民们的马开展‘骑家马观野马’项目,牧民就是最好的‘导游’。”周普补充说:“当然,这一切都是以不打扰野马野化为前提的,旅游所得也将用于野马保护。珍惜环境、爱护动物同样可以带来可观的经济效益,类似的工作我们在蒙古已经取得了成功。”

  牧民赛力克是第一批三个被选中参与“试点”的牧民之一。虽然不愿透露这份新工作的待遇,但他表示,相信自己祖传的对家马的丰富知识和经验,将有助于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国际保护普氏野马项目”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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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史少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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