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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军谈金山八年上市磨难:中国不可能产生微软

  一个执着要强的CEO,一家有着19年历史的老牌软件公司,如何挺过长达八年时间的上市磨难

  口述:雷军 采访整理:本刊记者林涛

  2007年10月9日,清晨6点,香港四季酒店。雷军翻身起床,开始写一封致全体员工的信。

本来秘书早已准备好了官方文本,但雷军觉得它表达不了自己此刻的感受,他这样写到,“一路上有你,苦一点也愿意,一起哭过笑过的兄弟们,让我们一起举起庆功的酒杯,一起为我们自己大声欢呼:我们上市了!”

  19年前,金山公司在珠海成立。1998年,雷军接任CEO。次年,金山开始筹备上市,此后八年,金山始终处于上市的准备期,期间的上市地点也经历了香港创业板、深圳创业板、深圳主板、纳斯达克、香港主板的五次变化。雷军说“我们一跑跑了八年,相信绝大部分公司都被上市拖垮了。”

  这一天,有一名加入金山八年的员工给雷军发来一封邮件,信中写到,八年前他加入金山时就听说公司要上市,每年过年回家都要跟他父母讲,结果最后连他爸都不再相信金山要上市了。金山上市,雷军最大的感受是“无债一身轻”,因为总算兑现了对创业伙伴和员工所画的“饼”,这个饼雷军画了有足足八年。

  从香港联交所走出来,雷军等金山高层团队在下午两点半乘坐轮船前往公司大本营珠海,在这段颠簸的海上旅程中,雷军向《中国企业家》独家披露了金山八年来的上市路。

  “带着镣铐跑步”

  金山是一家蛮不一样的企业,一家高科技、快成长的企业居然已经做了19年,准备上市8年。上市是6-12个月的短跑,很多公司为上市准备拼命的业绩冲刺,尤其在上市过程中这不能做,那不能做,带着手铐、脚镣在跑步。金山这一跑跑了八年,绝大部分公司都被上市拖垮了。知道为什么?你带着手铐、脚镣你能跑得过同行吗?一定跑不过的,可是金山居然跑下来了,只有我这个位置才感受特别深刻。大家说你为什么慢,网络游戏那么大市场,金山那么早就开始做游戏,是那个时候我们锁着脚镣,跑不动。

  1999年开始启动(上市)这件事情的原因也蛮简单,中国上市的公司在1999年很少,互联网泡沫又起来了,大家都在谈IPO。我们当时的业绩肯定比新浪、搜狐要好,这些公司都亏损得一塌糊涂。金山在那个阶段已经是相当有实力的公司。我们先是计划在香港创业板上,因为我们表现只够上香港创业板,香港主板条件高很多,像金蝶、凤凰卫视等都是先上创业板后来再转板。但香港创业板鱼龙混杂,整个市场只有三四家在IPO价格以上时,我们的顾问说这个市场可能有问题。

  2000年,深圳创业板市场要开,于是我们又被国内很多券商劝回去上国内二板,国内二板肯定比香港创业板要好,所以这次转换就很正常,结果国内二板到今天都没开。于是又只能转到国内主板,国内主板就累人了,要三年保荐期,连续三年盈利,一搞就二三年过去了。

  在国内主板的尝试过程中金山遇到了网络游戏等重大商业机会,你投不投?你一投资就亏损,当年投进去当年就要赚钱,这个很难,一般都是亏损了一段时间才开始赚钱。我们也考虑过私募融资,但是当时金山已在准备上市,而国内上市需要连续的股东结构。

  最终,整个金山都被上市拖疲了。这种疲惫很难用语言表达,我觉得是身心疲惫,无论是体力上的还是内心深处的疲惫。这期间有很多优秀的同事选择离职,就是因为他们在金山工作得非常努力,他们付出了很多。有时候付出过多以后,没有得到回报,因为IPO是兑现我承诺的机会,这个承诺一直没有兑现,大家付出的越多,反弹得越厉害,很容易形成情绪。带着手铐脚镣的长跑,能够跑下来的人,都是对这个事业充满极度的信任。

  通用软件公司上不了市

  做通用软件,在中国现在几乎还没有特别成熟,纯粹的通用软件公司到今天为止没有任何一家上市。金山现在是因为横跨通用软件和网络游戏获得了很好的财务表现才成功上市。我觉得2003年以前也能上,但是上去很累,因为业绩没有到一个数量级。通用软件公司为什么长不大?因为没有长大的环境,这是一个艰难的行业。有人希望我们做“中国的微软”,这是对我们的期许,但中国不可能产生微软,至少从今天往前走是不可能的。如果有,我们没抓住是我们失误,关键是“不可能”。

  我们做大胆的假设,在1996年我们被盗版和微软挤垮以后,如果我们坚持只做WPS,今天的金山会是什么样的?也许能活下来,应该是一个非常小的公司。做不做金山词霸?当时WPS被击败,公司只有几十万人民币,要不要赚钱?不赚钱发不了工资。就这么一个现状,做不做?公司遇到困难了,我愿意只拿三千块钱,大家能跟我一起把工资减掉2/3吗?没人愿意。早期求总(求伯君)对我们不薄,大家报酬、福利都很好,突然一天遇到困难了,要减薪,你说能承受吗?承受不了。所以1996年我们必须得多元化,WPS我们坚持走下去,同时开始游击战,以战养战。

  1997年我们开始准备做杀毒,2000年开始准备做财务。金山是一家非常有野心的公司,正面点讲是有梦想的公司。在中国市场的现状和现实是不做这两个方向就死路一条。所以我们2000年底进入了杀毒市场。刚进入的时候我们同行规模很小,我们跟他们比是武装到牙齿的队伍,极具战斗力,我们在市场上很快处于数一数二的位置,只用了一两年的时间。财务软件我们也做了三年的精心准备。

  2000年以后,我去美国十多次,这段时间我确立了一个思路,就是要做就做最大的市场。我们当时分析了一下,判断网络游戏是最大的市场。但我们在那个时候遇到了非常大的困难,我们的主力部队不在游戏队伍,而且一个单机软件公司转型网络游戏,在初期甚至比从零开始的公司还要艰难。那种思路的转化很难。

  2003年的时候我们资源还是极为有限的,不可能在多个战场中全部拉开,所以我们放弃了财务的方向,全力以赴突破网络游戏。同时,我们决定放弃上市,放弃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我们再不放弃的话,我们可能错过网络游戏这个机会。网络游戏很赚钱,需要投资,别人都有风险投资,海量的美元做支持。我们积累了很多的现金,但是我们现金没法用,一用就会亏损,一亏损可能就上不了市。所以你有钱也没法花,这个很痛苦。我们不拼力一搏的话,就错过了这个机会。

  所以我们在2003年6月份决定正式放弃国内主板,放弃国内主板上市可以考虑私募,但是当时融资金山价钱上不去,所以我们放弃上市,全力以赴突破网游。我们准备了八千万人民币,孤注“二”掷,如果《剑侠情缘1》不成的话,第二仗一定要赢。我自己担任项目经理,抽调了8个技术总监中的5个来研发网络游戏,所有人对我负责。结果我们的《剑侠情缘1》就成了。

  出于调整股东结构的考虑,金山又开始准备纳斯达克上市。准备纳斯达克那是我们刚进入网游不久。当时我们有点急躁,我们过去一直在准备上市,这几年只有一两年没有准备,第一次是2003年转型网络游戏干了一两年,那时候没准备;到去年年初实在是觉得整个队伍需要休整,这么下去,真的是变得很浮躁,变得很急躁了,我说我们放松一点,大家不就是要成功吗?其实NASDAQ上市公司原来都是融资七八千万美元,我们直接从资本市场拿不就完了吗?

  2006年年初,董事会反复讨论,支持我的想法。就是改思路,调整好节奏步伐,改上市为私募。从去年开始我们强调要从容,要把事情做好至上,强调产品至上、客户体验、向Google学习和向互联网转型。去年私募7200万美元,调整公司治理结构,引入了新加坡淡马锡投资、英特尔投资和新宏远创基金。公司业务也做了蛮大的调整,将原来的三大事业部改组成网络游戏和软件两个主要的事业部。

  这些都是我们在补课,补过去带着手铐脚镣跑步过程中落下的内容。我们公司还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和不足,这些不足我们没看到吗?只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去看。去年暂停纳斯达克上市,改私募,重新夯实基础,不是放慢脚步,是调整好节奏。毫无疑问我们去年业绩也很好,今年跟去年比,不算期权费用,我们翻了一倍多。今年没做什么事,但都在练内功。

  老革命如何生存

  今年2月,我们发了价值2.18亿港币的期权。全公司上千员工中有430人拥有期权,这些期权的持有人,平均在金山已经工作了4年多了,我们鼓励长期努力。

  这次在成都喝酒,一个待了七年的同事也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他说雷总你给我画的饼从来没信过,我说你不信为什么能呆下来呢?他说因为这里能让我干想干的事情。拖了八年以后,大家从原来非常的狂热到后来的将信将疑。没想到这个承诺真的变现了,干七年的肯定好几百万了。

  耐心总会有回报。外界说我是IT业界最年轻的老革命。我玩BBS的时候,丁磊和马化腾他们是我们的站长,一个是深圳站一个是广州站。周鸿大学刚毕业,他来北京第二顿饭是我请他吃的,跟刚求职的小孩一样,可那时候我已经出道六七年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抓到(机会)?你要反思。第一个问题就得承认别人比你做得好。有很多人出道比较早,摆资格,不愿意跟人学习、交流,这种人在IT界混不下去,IT日新月异,每天都会出来新人。也许今天给我打工,明天已经是首富了。我真的不敢忽略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明天都有可能做得比你更成功。你需要承认有人比你做得好,无论是腾讯的马化腾,还是网易的丁磊,还是陈天桥,他们都是佼佼者。我拜访过陈天桥,2002年我就去上海跟他说我们想做游戏。能者为师,这点非常重要。

  三人行必有我师,你这个时候还能不能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这是最大的事情。你要琢磨他们为什么能上市,他们为什么做的成功,你的缺点在哪里,你应该怎么完善自我?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还是需要放松一些,我自己在每一天每一个阶段都努力做,我都付出了,我都没有耽误时间,也对得起自己。我有时候看到那些阳光少年,从大学走出去,走进金山,面上带着一种幼稚和天真的笑容的时候,我觉得年轻真好。羡慕完了以后觉得我曾经也年轻过,也跟他们一样,怀抱梦想加入金山干了16年,我觉得我不后悔。

  我很感激1998年联想投资金山。联想是在金山相对比较宽松的软件文化中,注入一些比较严谨的东西,使我们坚定了我们做世界一流企业的梦想,一步步往前走。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大幅度地提高了管理水平。

  金山公司曾经几乎要关门。十来个人,账面有几十万元人民币,甚至有个阶段,有一个月我都差点发不出工资。我是什么感受?我一定害怕这样的情况再出现。这种感受旁人是很难理解的。做企业是件挺不容易的事儿,我非常感谢这个时代的变化,风险投资对科技创新起的作用,使创新和创业的成本大幅降低。我们出生的那个年代早了一点,到这个好环境来的时候我们包袱也太重,甚至不如重新开始来的更快。如果大家都重新开始,割断历史也不是很好的做法。历史决定了金山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它通往伟大公司的路会比别的公司长,但这样的公司更有韧劲,更适应环境变化。

  现在是2007年,到2017年的时候我敢肯定金山还在那里。如果未来金山的十年还能与时俱进,保持梦想,做世界一流的技术公司,做一家伟大的公司。如果这个梦想还在,金山肯定还在。这些市场可能都不行了,又出来了一个新的市场,金山一定会在新的市场处在前几位,这就是我的自信,我们已经换了三任的领导者,最主导的方向换了好几个,但我们还在。

  站在香港联交所的看台上,雷军一个人避开人群透过玻璃窗观看楼下交易大厅。他说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很宁静”,但却难以掩饰其红润的眼眶,就连身边的求伯君扭过头说话他也似乎毫无察觉。金山软件10月9日在香港主板上市,发行价3.6港元,首日股价上涨39%。  

(责任编辑:水涨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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