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对话
“技术绝不能单靠引进或模仿”
本报记者对话中国工程院副院长杜祥琬
杜祥琬,中国应用核物理与强激光技术专家,曾主持核试验诊断理论和中子学的系统性研究,是我国新型强激光研究的开创者之一。 1997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现任中国工程院副院长。杜院士对于“两弹一星”所孕育的自主创新精神有着独到的见解,他一直坚持认为,中国发展高端科技,绝对不能单纯依靠引进或模仿,必须自力更生、自我突破。
自主创新是必由之路
南方都市报(以下简称“南都”):两弹一星是浩大系统的工程,在研究中我们实现了哪些自主创新的突破?
杜祥琬:核武器、航天卫星的特殊性,注定了在这方面的攻坚很难依靠他人的力量,所以走自主创新是必由之路。之前有说我们做两弹得益于苏联的帮助,事实上,苏联给予我们的帮助非常有限:其一是浓缩铀技术方面他们给过一些指导;其二在原子弹设计上,他们给予我们一个教学模型。1959年6月,中苏关系全面破裂,苏联专家全数撤退,而那时我们的原子弹刚刚起步。这种情况下,中国要完全靠自己的专家继续研究。前几年,杨振宁在展览室参观时发现我们采用的是压紧型技术,他非常吃惊,他为国人能掌握这样的技术感到非常骄傲。中国靠40多次试验达成了国外上千次试验的结果。
南都:您怎么看待两弹一星研发过程中的领军人物的作用?
杜祥琬:上世纪50年代,我们在各科学领域的研究基础都非常弱。国家在决定做两弹之后,迅速在国内调集了100多员大将,他们都是各相关领域研究的领军人物、技术骨干。比如王淦昌、彭桓武、邓稼先、于敏等都是其中的代表。
除了技术人员,还有相当一部分党政领导被抽调来做两弹的组织领导和“后勤保障”工作。1960-1962年是我国最艰苦的三年,为保障科研人员的吃住,他们下了很多功夫,而且从来都是一有供应就先提供给一线科研人员。历史会永远记得这些人。
“鸣放会”发挥学术民主精神
南都:当时有很多专家都是从海外专程归来,有些人甚至已经在一些领域有非常好的发展,是什么信念支撑他们毅然回国?
杜祥琬:当时的一批专家都是在战乱的年代中成长起来的,新中国成立给了他们巨大的鼓舞。所以,1950年代当我们要进行两弹一星研究,号召大家回来的时候,很多专家学者都怀抱一腔的爱国热情积极回国。像钱三强先生,当时在法国居里夫人实验室做中子研究,回国之后成为两弹研发的领军人物,既是技术负责人也是组织协调人。再比如王淦昌,他是一位出色的实验物理学家,对中微子的研究等让他在国际上享有很高的声誉。就是这样一位科学家,在周总理邀请之后立刻回国,隐姓埋名改称王京,十多年兢兢业业倾力于国防科研。
南都:专家们各有所长,研究中出现意见分歧大家是怎样协调、决策的呢?
杜祥琬:两弹一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跟充分发挥学术民主的精神分不开。氢弹的研究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典型。如果说,在原子弹的时候我们还有一个前苏联的教学模型可以参考,那么在氢弹研究时绝对是白手起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开了很多方案意见征询会(“鸣放会”),会议非常民主,任何人都可提出想法、发表意见。经过多次“鸣放会”,最终形成可行方案,再进行下一步探索。从原子弹爆炸到氢弹突破,我们走了两年零两个月,比其他任何一个国家走的时间都短,这是集思广益、集智攻关的结果。
尖端技术很难靠引进获得
南都:您认为,两弹一星精神对现今的自主创新有什么意义?
杜祥琬:在绵阳核物理研究院,有“铸国防基石、做民族脊梁”这样的题词,这个是当时很多人秉持的信念。我想两弹一星精神对于今天的自主创新,可借鉴的仍然很多:其一,要有强烈的自信心,有自信才能勇于挑战;其二,科学求实、脚踏实地、严谨治学;其三,多方制度创新,在可能的条件下集中力量办事。我们在很多领域都用引进的方式,而事实上,技术绝对不能单纯地依靠引进或是模仿。技术的引进只能在短时间内缩短差距,但是决不能依赖引进,我们必须始终坚持“自主创新、重点跨越”的道路。尖端技术是很难靠引进获得。既然两弹一星都可以本土制造,在其他科技领域上,也应该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让世界瞩目的成果。
(责任编辑:史少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