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青年报：奚宇鸣

    ■家长对关闭网吧持赞成态度

　　■关闭的网吧如今成为打台球的地方

　　本报记者亲赴山西方山了解全县所有网吧关闭事件———

　　10月8日，某媒体一篇《山西方山铁腕书记取缔全县所有网吧引发争论》的稿件，通过网络，瞬间传遍全国，仅仅几个小时之后，该文章作者在搜狐的博客访问量就突破20万。与此事相关的三篇文稿《山西方山县委书记关闭县城网吧引争议》成为当日国内新闻类点击排行第一名，《山西方山县委书记铁腕关闭县城全部网吧》点击排名第五，《后网吧时代的山西方山》排名第七，成为当日最受关注的国内网络新闻。10月9日，这篇报道又先后被新浪、搜狐、网易、腾讯、雅虎等几百家新闻媒体转载，搜索与事件相关的网页近2000页,在全国各大论坛中,成为热评,发帖评论直线上升，截至10月10日20时，搜狐网上发帖达到数万，几位当事人也在搜狐开通博客更是被网民追捧，形成了网上最热烈的博客讨论阵地，网民对整个事件予以热切关注,参与讨论和新闻点击继续保持上升。

　　一时间，方山———这个山西小县和它的县委书记张国彪同时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在今年3月份发动的网吧整治风暴中，县城的几家网吧被取缔。作为“取缔网吧”这一举措的推出者———张国彪更同时承受着赞美与诟病，而在这毁誉同在的背后，似乎上演的是一场网吧老板与家长、校方之间的博弈。

　　各方现状

　　家长校方：一致赞成关闭网吧

　　有媒体报道说，方山县取缔网吧的原因是“一个网瘾少年写给县委书记的一封信，这封信直接推动并产生了全国绝无仅有的开通了网络却没有网吧的县城”。给人的印象是：取缔网吧的决定，只是一时兴起的匆忙举措。实际情况真是这样吗？

　　■家长对关闭网吧持赞成态度

　　在方山县城中，记者随机询问了约20个碰到的人，结果约80%以上的人对关闭网吧持赞成态度。在一家已经关闭的网吧门口前，一个被询问到的叫刘洞平的当地农民带有质问的口气反问：“你们媒体为什么要赞成开网吧？”

　　“难道开网吧不对吗？”

　　“这些网吧开得不正规，全是挣的孩子的钱。”

　　他很气愤地说，他的外甥原来学习是班里的前十名，后来因为迷上了网吧，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他和他外甥的家长开始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后来学校让人捎话来才知道。”

　　“我们曾经好多次大半夜到网吧里找孩子，那里面全是初中、高中生。现在我外甥还留了级。”

　　他说：“我认识的另一个孩子，到网吧玩游戏，没钱了，就到工地上去偷电线、到店里偷铝合金门窗卖了钱，再玩，还把家里给他的180多元学费玩了游戏。气得学生家长没有办法。”

　　他特别恳求地表示：“千万别因为你们的报道，让网吧再开起来了！我们这里是穷山区，孩子好好学习才会有出路。”

　　听说有媒体记者在当地采访网吧的事，一个叫孙文走的学生家长自己找上门来反映情况。

　　他说：“我的孩子刚上初一时，所在学校门口不远处就是一个网吧，有时间没时间都往里钻，我到那里找过他五六次，学习成绩一下就下来了。最后我为他换了一所有住宿的学校，两个星期回来一次。可还是管不住他。每次双休日回来，照样去网吧，连饭都顾不上吃。”

　　■县政协委员在县两代会上多次反映此事

　　方山县高级中学负责保卫工作的赵有宏告诉记者：“学生上网吧最兴盛的时间是2004年下半年至2005年的上半年。开始发现早上迟到的很多，后来在学生中了解才知道，迟到的学生都是前一天晚上去了网吧。再后来就发现，住宿的学生中也有去网吧的。他们头一天晚上就跑出去，第二天早上才回来。发现这个情况后，我们就每晚去宿舍里查夜，最多的时候‘溜号’的学生有十个、八个。他们照样把被铺了，被底下垫上枕头，不注意还以为人在。我是县政协委员，为这事，我在县两代会上和其他场合没少反映。”

　　　方山县高级中学的高二班主任王建平说：“去网吧的学生，上课很容易被发现，他们一上课就打瞌睡。这样的学生一个班里虽然只有两三个，但他们影响班里正常的学习空气。”

　　方山县文化局局长杨文锦告诉记者这样一个例子，她一个熟人的孩子初中考高中时，成绩是全县的第15名，上了方山一中。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是很不易的，也说明将来孩子很有机会上大学。但孩子后来迷上了网吧，结果成绩下降，去年没有考上大学。他爸在网吧中找到他时，一怒之下，用鞋底打破了他的头，缝了7针。孩子的父亲一肚子火气地找到文化局说：“你们要是再不关闭网吧，我就把这些网吧一家家全砸了。”

　　■县城几所中学条件都超过政府部门

　　据记者了解，有14万人口的方山县虽然是国家级贫困县，但当地人普遍重视教育，在吕梁市所属的9个山区县中，方山县已连续多年升学率、达线率在同类学校中排在第一名。

　　当地人重视教育，从每个学校的硬件条件就可见一斑，记者在县城中所见到的几所中小学，从外观和内部设施条件上都超过了许多县政府部门。

　　这或许也正是“关闭网吧”的情况会出现在方山这个晋西小县的重要人文背景。网吧老板：认为记者来为他们“打抱不平”

　　在方山县文化局，记者正好与一家被关闭网吧的老板夫妻俩巧遇。了解到我们的身份，他们说：“我们正要找你们好好说说。我们听说有记者来了，正好趁着你们报道的机会，我们也再找找管理部门。”

　　看来，他们是认为记者专门来为他们“打抱不平”的。

　　“你们找管理部门做什么？”我问。

　　“看看我们的网吧还能不能重新开张，缺哪些手续我们可以补。另外我们还有一台电脑在查封时被扣了，我们想要回来。”

　　老板夫妻俩都不愿说自己的姓名，说：“这个地方就那么大，以后不好……”妻子说：“我丈夫原来是企业的下岗职工。开网吧投入了20多万，其中还有12万多是高利贷。我们的网吧是网通家园连锁店，刚开了4个月，有40台电脑，每台电脑要3000多元。网吧关闭前，只挣了3万多元，一个月也就挣8000多元。这里的生意不是很好，我们希望把网吧再开起来。”并说：“关我们网吧时，先是说‘限期整改’，后又说我们没有工商发的营业执照。可是我们一直想办营业执照，一直是各部门你推我，我推你，就是没人给办。网吧开不起来，一些好的机子，就只能折价2000多卖了。其他机子就堆在库房里。”

　　“现在关闭你们网吧的主要理由是你们接待未成年人。事实是不是这样？”

　　“噢！这个问题吗就不好说了。”夫妻俩的口气一下低了很多，也没说明怎么就“不好说了”。工商局长：“不关网吧就换局长！”

　　在整个取缔网吧的行动中，县工商局长张力军也是个承受较多压力的人。前天，当这个如今也被卷进舆论风暴的工商局长见到记者时，一连声地表示：“千万别采访我了，现在做点事真难，里外不是人。”

　　当时的情况是，当取缔网吧的行动开始后，执法遇到了重大困难。联合执法组的执法人员本身和网吧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经常出现执法人员自己检查自己家网吧的情况，这让许多队员不愿执法。

　　而最关键的是，一家工商局职工亲属开的网吧尤为顽固，坚决不愿意取缔。由于工商局是整个行动的牵头单位，其他网吧老板全都盯着这家网吧。这块石头搬不动，全县的取缔行动将更加困难。为此，有一天，张国彪曾临时通知工商局长、文化局长和县委办主任三人，再次带队直奔这家网吧，看见网吧里依然坐着学校的孩子们。

　　　张力军说：“看到这一情况，当时张国彪确实明确地对我说，你不是说你们工商局亲属开的网吧里没有未成年人上网吗？事实摆在这里，你动员他们关了吧。你自己选择，不关网吧就换局长！我说，‘难呢，都是熟人，阻力太大。’但张书记说，一个月之内，方山的网吧如果还关不掉，我就建议上级撤你的职。张书记还宣布，凡是分管网吧整治工作的单位，本单位内部以及整治行动中所分管的范围执法必须严格。一旦出现执法不力的情况，他能予以撤职的立即撤职，他无权撤职的，将建议上级将其撤职。”

　　“张书记当时说话很严厉，可他这么做是对的。他那么大岁数了，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他是为谁呀！？说我们懒政是不负责任的，光我去检查次数就不下百次，唉！不说了。”方山县城：目前仍有两家网吧营业

　　记者了解到，方山县城取缔网吧后，并不像有些媒体所说“方山县的七个网吧全部关门歇业，方山县一下子成了中国绝无仅有的开通了网络却没有网吧的县城”，而是仍然有两个证照齐全的网吧在一个乡镇中正常营业。

　　而记者也从当地电信部门了解到，目前方山县开通的网络接口也已达到1200个，并还在快速增加。县城里有居民也说，三年前，整个县城只有一家销售电脑的店铺，现在有五六家。这都意味着，电脑的使用率已经达到了一定程度。

　　另外，县工商局长也对外表示，取缔现在的网吧也并不是将来不再开网吧，事实上，县里在条件成熟的时候，也会在县城中再开一个规范的，甚至安装监控器的网吧。

　　新闻内存

　　取缔网吧事件始末

　　2006年3月14日，一封特殊的求助信送到了方山县县委书记张国彪的手中。这封信的出现，让张国彪了解到网吧接纳未成年人的现象依然严重，也预示着去年的整治行动仍未能根治未成年人到网吧上网。收到信后的当天，张国彪就带领官员到网吧调查，结果发现，实际情况和信中所说的一模一样：网吧里坐着的几乎全是中小学的孩子们。张国彪当即决定，必须彻底解决网吧问题，给孩子们一个交待。

　　3月15日，县委、人大、政府、政协四套班子被召集到一起，就方山网吧的存废问题进行了开诚布公的讨论。讨论的热烈程度超出了张国彪的想象。最后，集体得出结论：网吧对孩子们弊大于利，应该关闭。整顿风暴开始了。在长达40余天的检查阶段里，县里成立了由工商局牵头、多家配合的联合检查组，对接纳未成年人上网的网吧进行罚款。罚款很快也被证明是无效的整治方式：三轮罚款过后，网吧里的中小学生没有丝毫减少。就连检查本身，也是困难重重。为了保密，张国彪经常电话通知工商、公安等单位有急事，赶紧派个人过来。各单位的人来了以后，才知道是由他亲自带队突击检查。几轮“游击战”过后，张国彪发现这样的检查根本无法发现大的问题：孩子们依然泡在网吧里，你却抓不到证据。

　　无奈之下，工作组被迫采取了更加严厉的措施：县委经过几轮的艰苦工作，终于成功动员给网吧提供数据服务的网通公司切断了所有网吧的数据供应。

　　5月初开始，整治终于进入了最后的攻坚战：取缔网吧，联合执法组将网吧的电脑贴上封条，全部搬走。为了避免纠纷，整个取缔和没收过程由方山电视台录像作为证据。而在执法之前，执法组早已认真研究过了《互联网上网服务场所管理条例》的每一条规定，这被许多执法人员认为是最终能够成功取缔的关键因素。

　　　5月底，网吧在这个吕梁山区深处的小县城几乎消失了。

　　10月8日，某媒体一篇《山西方山铁腕书记取缔全县所有网吧引发争论》的稿件，通过网络，瞬间传遍全国。

　　人物对话

　　县委书记张国彪：我一点压力也没有

　　追踪眼下舆论风暴中的张国彪，对记者而言是一个痛苦的经历：手机永远关机；县政府机关的人士谁也联系不上他，或根本不知他的去向。

　　方山县县委的人说：“张书记前两天接待完媒体后，就去参加吕梁市组织的现场观摩会了，要跟着观摩团走遍吕梁市的14个区、县后才回来，时间是一个多星期以后。”为了找到他，无奈中，记者只能一段段坐长途汽车，一路追踪地找他：太原市—吕梁市—方山县—岚县，整整一天后，傍晚才在兴县的县城中找到他。见到他时，他一脸的不高兴，第一句话就是“还有什么说的！该说的我都对其他媒体说了！你看看其他媒体的报道不就行了”。

　　显然，外界的舆论风暴，对他的内心是带来了影响。

　　记者：张书记，不同媒体对整个事情的方方面面已经报道了很多，但我还想当面听听您对整个事情的叙述。

　　张国彪：这个问题我已经对其他媒体说了很多遍了，不说了。

　　■我是责成有关部门依法办事

　　记者：当时您为什么主张关闭网吧？

　　张国彪：这不是我说关就关，我是责成有关部门依法办事。我们取缔网吧是严格按照有关法律法规来执行的，不是什么长官意志。至于为什么要关闭网吧，一是这些网吧无照经营，二是违法经营，最主要的就是容留未成年人。

　　记者：媒体怎么会知道方山县关闭网吧的事？是你们自己宣传出去的吗？

　　张国彪：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事也已经不是现在的事情了，过了好几个月，又提这件事，是媒体在炒作。

　　■老百姓有呼声就关了

　　记者：当时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吗？比如有人反对。

　　张国彪：没有，我们不能想那么多。老百姓有呼声就关了。

　　记者：关闭网吧后是否有人托关系找过您，希望重新开放网吧？

　　张国彪：没有，一个都没有。没人托关系，也没人反映意见。

　　记者：现在外界对关闭网吧有不同说法，您是否感到有压力？

　　张国彪：说实话我一点压力也没有。我能有什么压力，对我而言，这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同说法，都是外地的一些媒体不了解情况在炒作。他们有什么说法，我也不看。我们的做法，方山的绝大多数老百姓是满意的，这就行了。如果方山的老百姓对我不满意，我就会有压力了。

　　记者：那您为什么要一直关闭手机？

　　张国彪：就是为了躲避你们媒体，问的问题都一样，有一两家媒体报道就行了，我有必要一遍遍说吗！媒体是真关心方山的事吗！就是为了炒作新闻。

　　■开网吧要符合条件

　　记者：此前你们说要坚决取缔网吧，现在又有媒体报道说是您说的“符合条件就可以开”，这是否有些前后不一致？

　　张国彪：我们什么时候也没说不能开网吧！我们是说开网吧要符合条件。要是符合条件，现在就可以开，开网吧要经过一系列相关部门的审查，文化、公安、消防、工商一个也不能少，这也是法律、法规规定的。有网吧能做到几照齐全，如果将来经营时发现从业者有违反《互联网上网服务场所管理条例》等相关规定的行为，特别是有容留未成年人的情况，仍要严惩不贷，依法处理。不是我们方山不需要网吧，而是不允许违法违规的网吧毒害方山的孩子们。

　　　记者：对外界“关闭了网吧影响了一些人上网”的说法，您怎么看？

　　张国彪：那是有的媒体不负责任的说法。方山有方山自己的情况，不同于北京、太原等大型开放式城市，这里的人文条件、经济条件、人员结构都决定了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网吧。也就是说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流动人口，那么多大学生需要临时上网。这里的流动人口，平均每天只有70人左右。网吧开多了，如果没有少年儿童这个市场，根本经营不下去，最终只能倒闭。县城里就那么多人，有些是政府机关的人，在机关里就可以上网，不在机关里的人，家里也大多买了电脑，我们统计过。

　　采访结束时，记者还想为张国彪拍张照片，却被他一口回绝。

　　■图片来源/方山政府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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