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各位网友大家好,今天我们非常高兴请到两位非常资深的专家来跟我们谈谈我们著名的电信公司华为的变化,还有国家战略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首先介绍一下两位专家,一位是发改委经济体制与管理研究所主任史炜教授,还有一位是搜狐的老朋友项立刚总编辑。
第一章 华为们的集体窘境:中国本土企业巨头的冬天已经到来
阳光:我们直接切入主题,我们今天访谈的起源是因为史炜教授的一篇文章——华为如何走出去。这里面引发了国家战略在中国的一些大型企业走向海外市场中要扮演的角色问题。今天请两位嘉宾就这个话题做一些深入的交流。首先我们还是请史教授聊聊写这个博客的原因和当时的想法。
史炜:华为们的冬天任何时候都可能到来
“华为的冬天即将来临”这篇文章实际上是我在研讨会上一个发言稿,当天在我的博客上作为一篇文章发布了,没想到招来这么大的反应。
引起这么大反应,确实值得我们很好思考。其实我的本意不是针对华为,这个研究针对的是中国很多像华为这样的高科技公司,甚至针对国家的经济。
2005年,中国GDP增长了9.5%,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阶段。世界各国发展的历程都有一个很重要的标志,当GDP由数量型增长进入质量型增长时,整个国家宏观经济都要转型,由传统发展战略向质量型战略和强国战略转变。 在实施强国战略实施时,像华为、联想这样的高科技产业公司承担的责任和义务非常艰巨。
面对这样一个历史重任,不仅仅华为,包括联想,他们的冬天随时都可能到来。为什么说它的冬天要到来,因为它面临的市场更多的是国际的准入门槛,不论是否加入WTO,发达国家都有它的产业准入门槛,很多的高技术产业门槛恰恰是针对像中国这样的正在崛起的发展中国家,躲是躲不过的。
这不仅反映在我们的制造业,更多的反映在我们的高技术产业,我们国家低端技术是设置门槛,我们没有跟美国同等的高端技术,美国对我们设置门槛的时候,就是压制这些大公司进入国际市场。
我觉得如果大家对“华为的冬天”感兴趣的话,应该从这个角度去思考。
阳光:很多跨国公司的竞争,表面上是公司和公司的竞争,而透过现象看本质,可能是国家和国家之间的竞争,我们谈的更多的是跨国公司的问题。大家对华为的关注更多,说明大家对民族企业的关注更高,下一步我们看中国民族企业如何走出去,我想请项总来谈谈您怎么看我们对华为的期待?
项立刚:华为的冬天从来就没有过去
我也看了这样一些争论,说到具体情况,说到华为,它在众多的高科技企业中做得很不错,这样的企业是非常少的,很难判断华为的发展情况。
我认为,很难说华为的冬天已经来了,它还有很多发展机会。据我对通信行业的了解,通信行业经过这么多年的转化和组合,最后发现,中国现在有话语权的企业就是华为和中兴,大部分企业没有话语权,在基础研发、在面对整个国际竞争的过程中,我们拿出了华为和中兴。刚才说走出去,我们对国外市场的法律、对国外市场的了解还非常少。
我举一个简单例子,上个礼拜,去了韩国,韩国软件技术院专门有一个组织,这个技术院有点像信息产业部的研究院或者是科技部下面的研究院等等,它是韩国的信息部下面的一个院,做了一个RAPK,专门了解全世界都信息,如伦敦、硅谷、北京等,尤其重视中国的情况,为韩国企业到中国来发展提供培训,提供市场发展情况,提供咨询和分析意见。
我非常震惊,显然,我们在整个市场当中做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中国的高科技企业面向全球化,可以说一直处在一个冬天,我们以前在世界市场上我们没有发言权,现在虽然说有华为和中兴,包括像联想这样的企业有些发言权,但不要高兴,不要以为我们在世界舞台上可以扬眉吐气了,我觉得我们的距离差得还很远。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不是说从一个秋天或者比较好的时候走出来了,实际上根本没有从冬天中走出来。
阳光:非常有意思,刚才两位专家得出两个结论,一个是华为是中国高科技的一面旗帜,一面不能倒的旗帜,华为是中国最早的一批走出国门并扎下根的中国本土企业。
我们试图把华为、中兴视为一种“怪胎”,尤其是华为,它是我们本土非常奇怪的怪胎。第二个结论,刚才两位提到,其实华为和中兴,包括联想、海尔,很多中国企业在海外市场的遭遇,它反映的不是一个企业的遭遇,是整个国家的遭遇。整个国家都在一个关节点上,或者说停留在非常被动的、很残酷的境地。
华为、联想、中兴这种遭遇,不光是企业个体的遭遇,是整个一个中国一大批企业,包括我们的国民经济,我刚刚看了史老师的外贸依存度的问题,这个问题由来以久,目前,中国作为一个新兴的第三世界发展中国家,它在全球布局的位置,很尴尬的一个位置,一不小心暴露了出来。我想请教一下史炜教授,您是怎么得出华为现在面临这么一个很残酷的严冬?除了我们刚才提到的一些外部的原因之外,您觉得这种变化跟全球电信业的变化趋势有关系吗?
史炜:华为不是依靠技术走出去 而是低利润、高成本、高收入的战略
华为的任正非总裁有这样一篇文章,就是《华为的冬天》,其实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有些东西值得我们思考,外国公司最早进入中国是技术换市场,拿一部分技术入股,或者拿一部分设备入股,以低廉价格进入中国。
国家在电信公司这一块有缺失,我对华为的国际化水平做了一个评估,现在华为走出去的方式还是产品,加上他的部分技术,它之所以能够占领市场,并不是靠着绝对的技术,华为的技术不是尖端技术,尽管他有很多国际领先的专利,但是他并不是绝对前瞻的,他是一种集合技术和整合技术。
我有一个观点就是产品卖出去并不等于走出去,你在国外研发基地建立多少,你的人员在国外本土化情况怎么样,你和国外生活融合度有多少。当年格兰士在国内占有率最高是78%,国际市场占有率是25%,格兰士仅仅把它的产品送出去了,但是它在国外没有产业链,他对国外的市场仅仅是产品的影响度,你把别人搞急了,别人可以说你倾销,制裁你,你没有在国外实现本土化,当别人反打你的市场是很容易的。当时的格兰士完全是低价战略,他的微波炉毛利仅仅一块钱,当时我画了一个图,我说格兰士就像一个火柴支起一个大水桶,一旦打断它的资本链,格兰士一下就垮了。
事实上现在格兰士在国内和国际的市场都是萎缩的,原因是现在韩国的LG进来了,你打不过LG,因为你300块钱的微波炉跟LG不是在一个用户水平上。反过来我们讲今天的华为,华为是一个什么战略,华为是高额的现金流,华为一天的现金流至少在一亿以上,甚至更高。今天华为的财务公司每天都有一个亿的现金流流回来,这么好的一个公司大家觉得很好了吧,其实不是这样,它是低利润,高成本,高收入的战略,这种战略既像当年的格兰士,其实就像我们今天浙江的民营企业。
中国浙江民营企业现在为什么转型转不动,就是因为利润非常低,成本很高,但是华为跟他们不一样,华为靠的是技术平台,但是你面临的对手也都有技术平台,高通在中国绝对是收技术使用费,它不用高成本。爱立信和西门子的成本都在上升,但是华为是高成本战略,这种战略一旦受到国际寡头的封杀,你的冬天马上就到。
华为去年出口100个亿,现在在整个国际设备市场上的份额也很少,当然他在有些产品可能排在第一位、第二位,但是你在整体份额是很少的。国际寡头有一个规则,当你的份额没有打乱这些寡头的份额时,他不会跟你搏杀,但我相信华为的主产品,现在他已经进入欧洲发达国家,进入别人的产业链,这是很大的突破。当你的市场达到一定大的时候,别人肯定要封杀你,是当地政府封杀你,通过欧盟,比如北美自由贸易区,环地中海这些,地区贸易比WTO还要厉害,那时,华为的冬天就真的来了。
我们跟华为交流了,他们承认,别人的封杀已经来了,他们现在正在跟欧盟建立采购链,但是需要政府帮助。就像联想跟美国打架,关于卖PC机,商务部需要出面。像华为、中兴这种公司,我们国家正在制定法律法规,在市场准入门槛的时候不是说怎么给别人建立一种门槛,我们更要建立一种防守反击型的门槛,就是我们国家的大公司到国外如何真正推进我们国家的公司走出去,而不是先让华为和中兴自己打架,他们自己打架太可怕了。
看看韩国公司,我真的很羡慕,现在SKT、LG、三星这三家在中国,SKT一旦继续走下去,它到了债转股的时候可以继续扩大,再增加十个亿,SKT尽管是运营商,但是它后面的联盟是LG、三星的设备。
韩国这种小国家就可以做联盟,我们国家的电信商谁做联盟?互相拆台,很难说责任在谁,至少责任还是在体制。
阳光:这个话题就很深入了。非常有意思。很多网友在看完史教授的博客之后就问,这个报告成型之前,个人有没有跟华为做过一些正式的交流,包括任总本身看没看过这个报告?
史炜:华为原先的人才优势已经变成了新瓶颈
任总本身看没看过这个报告我不知道,我这个报告是2005年写完了,从2004年开始,我们最早研究的是中国电信企业如何实现国际化,如何造就中国的跨国公司,我们当时做的案例对象,包括华为、UT斯达康、爱立信、西门子、中国电信、中国网通、中国联通、大唐电信等等,我们做了一系列报告,这些报告都出来了,华为的报告在做的过程中,我们跟华为有关的人员做了非常广泛的交流,包括正式的和非正式的。
据我所知,我这个报告,华为的高层也不是特别满意,比如说我提到华为国际化的问题,华为对我这个报告很谨慎,没有直接反对,也没有大力支持。我能理解华为的态度,所以我也没有跟华为进一步探讨,因为我们做的是一个中立的、独立的报告,我们不想由此破坏华为正常的工作秩序,也不想引起我们控制不了的反映。
到目前为止,我们跟华为还有很多的沟通,包括华为有一批优秀的战略家和思想家,我不点名字了,包括我这个报告提出的问题,华为自己其实都是很清醒,包括华为的接班人的问题、包括华为的债务的问题、包括华为的公司的信息传递的问题,因为现在华为的信息传递是阻塞的,据我所知,华为今年2006年都在紧锣密鼓地做调整。
今年在打国际市场时,华为把一批国内最优秀的干部都派到国外市场去了,这一点我个人认为华为付出了太高的代价,因为这些企业干部都是市场型、战略型的专家,现在华为在走出去的过程中,原来他的优势是人才优势,现在,人才优势可能变成它的一个瓶颈。
阳光:对这个话题一会儿还可以做更深入的交流。我想问一下项总,您在通信多年,一直是扮演我们媒体研究人的角色,您跟华为的接触,您感觉华为在您的心目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公司,请给我们网友一个描述。
项立刚:华为是出色的 但是增长空间已经不是很大
从我这个角度来说,华为使我们中国人在整个国际舞台上面,感觉到了民族信心,在五六年前,虽然说华为、中兴做得不错,但是在国内舞台上,没人重视。而现在,任何一个大的设备制造商,都非常关注华为在做什么。这个我确实感到非常有价值,从这个角度说,我对华为中兴非常有感情,这是第一。
第二,在对华为未来的判断来说,我和史老师有一些区别,我比较乐观。我举一个例子,华为做国际市场,做的准备差不多十年,就是说它成立五年以后就在做国际市场的准备,这期间有五六年、六七年是白做了,之所以说白做是因为没有收入,更谈不上利润,这么多年完全是在投入。2003年才真正在国际上面有了起色,2004年有了比较好的增长,2005年的情况更好,2006年的增长可能也会超过预期。
从技术层面,实际上我同意史老师的说法,就是尖端的核心技术。在全球通信技术方面,华为能成为领头羊之一,这个我是同意的,华为在整个国际市场上取得非常好的增长速度,这是有目共睹的。
一方面,他在集成技术方面,在国际舞台上,有很多其他的产业,比如说手机,我们很多国产手机连解决方案所有这些东西全部都是人家的,拿来以后往我们桌子上一堆,就是他的一个牌子,没有任何技术,华为不是这样的,在技术上有优势。
第二,当然在国际舞台竞争有一定的资本优势,毕竟我们人力资本比较低,欧洲人力资本是我们10倍的价格。
第三,中国的企业有服务的优势,通信行业的服务是非常重要的,他很难像其他的行业把产品做完以后卖掉,卖掉以后有些行业就不管了,或者管得很少,通信业需要一直要把这个服务做下去。
在这方面来说,长期以来,华为已经培养出了一支特别能站住脚的服务队伍,我们很多时间会在第一时间做出反映,第一时间扑上去,而且服务态度也很好。这些方面跟国外的设备制造商相比,有一定优势。但是,华为的增长空间确实非常小,跟史老师的意见一样,因为人家要来封杀,现在已经非常关注了,而且很多地方也在实施重重障碍。
总而言之,我认为华为保持一段时间的增长问题不大,但如果我们企业比较多,中国有一群企业这样做,从全球情况来说,我们非常努力,外国企业很多工程师是不能加班的,该休假是要休假的,我们要求加班就加班,我们不休假就不休假,我们为了一场战役确实可以拼命,至少有一点,我们中国企业的人力成本确实是有优势的,这个给国外的企业压力非常大。
设备制造企业跟其他企业不一样,如果进来,他会在一段时间内占据一个行业,所以尤其在主流市场,美国跟欧洲对中国企业是充满信心的。刚才史老师多次提到,比如说在产业链上,找到合作伙伴,找到竞争手段,这个史老师比我更专业,我就不多说了。毕竟我们的时间很短,真正在国际市场上起来无非是三年而已。这样一个市场能够在全球成长为一个有影响的企业,需要一段时间熬。
史炜:华为有一流的营销手段和公关能力
其实咱们现在严肃的思考一下,中国的企业从1978年改革开放到现在,还没有一家企业的寿命超过30年,其实我和一些电信专家在聊的时候,我们希望华为有一百年,甚至一千年,现在中国很多高技术企业公司有一个宿命,因为当一般的企业从发展、壮大到衰竭的时候,衰竭就是瞬间的事情。
但是有一点,首先我相信华为在国际市场的冲击力还是会上升的,但是他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必须保证他的产业链不断壮大,就像蜘蛛网,关键看这个网的承受力多大。
当庞大的蜘蛛网搭起来的时候需要养分,这个就是资金,华为虽然有庞大的现金流,但是他自有资金并没有膨胀。华为有一个优势,他在拓展市场的时候可以做买方贷款,因为华为的信誉很好,买方贷款是华为手里的坏帐和应收款,远远低于UT斯达康,但是在国际市场上是不是还能做到买方贷款?目前就存在这个问题,我跟华为的有关人士探讨过,当然谁也不愿意把这个纸捅破。
华为靠的就是国际一流的营销手段和公关能力打进了市场,这个代价很沉重。华为除了公关费用以外,他在人才上的费用不低,华为的员工成本可能是同类公司当中最高的。很多网民说华为累死人,但是华为给员工提供的氛围和公寓式的宿舍,我估计跨国公司都做不到。华为让员工觉得我在这里工作是一种荣耀,华为大学绝对不亚于清华、北大,但是这些都是需要付出成本,华为扩展海外市场。
我也会进一步调研,继续跟华为沟通,华为有没有这么强大的资本支撑能力、控制能力、监管能力,因为任何公司出问题可能就是在一个资金链的很小的环节,公司在瞬间、一夜之间就崩了,这几年,这种例子非常多,尤其在电信行业。
华为还没有上市,华为上市对公司只是改变了管理体制,尽可能规避风险,但是靠证券市场融资是融不了多少钱的。所以我说华为的冬天不如说中国很多高技术公司,包括联想、TCL们的冬天,我敢肯定这些公司都面临这种情况,我很负责任地说,我希望华为的管理层能在产业链不断扩张的同时严格控制成本,保证资本链不要出现问题,我相信现在所有的银行都会追着华为给它贷款。
但是,一旦有任何的风吹草动,这些银行可是只认钱不认人的,那个时候一旦收紧银根,华为真的是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我不希望这种情况出现,但是我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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