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内功深厚,你怎么承受互联网
太多的人从生到死,都没有明白他所生存的世界和他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到底这个世界为什么走到今天?是因为什么变化?哪怕它不是很实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他自己有一个自圆其说的结论也好,非常简单的本源的、本能的一种东西
今天这个时代是特别有趣的时代,由于它的剧烈变化和振荡,全部的东西都是打开的,都是没有结论的,所以它给很多敏感的灵魂和极善于思考的大脑很多机会,让你从头去想。抛弃所有的学科和理论
互联网又是什么?它其实对人的诱惑很大,给予你“创世纪”的幻觉,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新世界的主宰,让你可以看到很多现实生活不存在的东西,而且你还可以随手拿来,如果你不是一个内功深厚的人,你怎么承受得住,你不走火入魔才怪,你消受得了吗?
主持人:这种困惑是在逐步深入的?
张树新:四十年前,在我刚出生的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信毛泽东,你不觉得很幸福吗?现在的问题是,潘多拉盒子打开了,然后没有答案。同时,生活和生命又开始急剧浓缩,生命极为短暂,你活不了多久——你能活到八十岁已是上天给了你很大的眷顾——在这种情景下,太多的人从生到死,都没有明白他所生存的世界和他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到底这个世界为什么走到今天?是因为什么变化?哪怕它不是很实在的东西,哪怕只是他自己有一个自圆其说的结论也好,这么样非常简单的本源的、本能的一种东西。
我大概在三、四年前特别想搞明白为什么世界会这样变化?为什么那个人是那个样子?因为你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会让你问,你非常清楚地看到了很多东西,你清楚地看很多人早已人格分裂。然后你想为什么这个时代这样子?再过两百年大家如何记住这段历史?哪些东西是真实的?哪些是假的?
假如你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假如你的头脑本身还有足够的容纳和思考能力,你的身体够支撑这两样东西,让它不崩溃。那你的头脑足够的吸取很多知识和思考的能力。那你就有很大的动力来建立一个自己的解读系统,然后说清楚你的价值判断,哪些来自于人本能的东西,哪些来自于后天的教育,哪些来自于你心灵本能可能导致的道德选择。
今天这个时代是特别有趣的时代,由于它的剧烈变化和振荡,全部的东西都是打开的,都是没有结论的
主持人:身处一个需要为自己构建价值体系和思维体系的时代,这就是您所说的困惑的根源?
张树新:我觉得今天这个时代是特别有趣的时代,由于它的剧烈变化和振荡,全部的东西都是打开的,都是没有结论的,所以它给很多敏感的灵魂和极善于思考的大脑很多机会,让你从头去想。抛弃所有的学科和理论。
我跟很多青年学者讨论,我说你们特别有机会,我觉得这个时候的中国会出大家,思想的大家。当初有了孔子,是因为从春秋到战国,有了《吕氏春秋》才有秦一统。中国自古以来到今天,产生了当今几千年未有的变局,又加了很多技术创新带来的变数,同时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像今天的中国这样是改革和开放同时展开,同时技术上有大量的手段让全球化不可逆转,其中包括互联网的技术。
全世界拥有最古老文化的一个民族,在过去一百年里把自己的传统文化全部扔了,几十年来,我们很少有人受过传统文化的系统教育。你想一想这个情形,在未来的历史上会怎么去书写这些刚刚发生了事情?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会是什么样?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这大概是我三到五年来的最大兴趣。
主持人:中国传统文化和目前西方的主流文化之间还是存在比较大的差异的,而我们古典文化缺失的这个背景又加剧了现代人的困惑。
张树新:其实生活在中国历史上很多个年代的人是很幸运的,他们不用去想那么多,因为他们看不到那么多复杂的东西。假说你是一个人,你拥有思考能力大概是从1949年开始,当时你是十岁,然后到1976年就去世了。虽然你生活很清贫,但基本上你很幸福,你没有读过任何西方著作,你只看了毛主席语录,然后就笃信这种意识形态,我相信你就活得很好,你会那么痛苦吗?
只要你把一个人从小放在一个封闭的圈子里头,没有让他见过这个圈子之外的任何事情,而人肉身的需求终归是有限的,他不会活得那么痛苦。
主持人:因为无欲,所以也就无求,自然也没有“求”满足不了的痛苦。
张树新:而互联网又是什么?它其实对人的诱惑很大,给予你“创世纪”的幻觉,以为自己可以成为新世界的主宰,让你可以看到很多现实生活不存在的东西,而且你还可以随手拿来,如果你不是一个内功深厚的人,你怎么承受得住,你不走火入魔才怪,你消受得了吗?
人的身体是有限的,人的心智也是有限的,太多人的心智和身体都被极大地透支了,承受他自己承载不了、但又不舍得放弃的大量东西。
这和金钱无关,人还是有一些和金钱无关的东西,但是在我们从极端物资匮乏的年代转成财富年代的过程之中,财富已经变成了一切一切。我十年前说这话,人家说我这人不会赚钱所以才说这话,我无话可讲。我相信,再过十年,灵魂无处安放的问题会更严重。
不是内功深厚,你怎么承受互联网?
主持人:现在我们看到一些关于民生、关于传统的讨论,响应者越来越多、越来越广泛,是不是就是一个体现?
张树新: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一个精神世界的重建问题,物质世界的建设已经看到了,说到政治方面是政治体制改革,说到整个文化层面那就包括整个社会文明、道德价值、文学艺术诸多东西。我们所有的东西都摆在这了,什么是美什么是丑?就连这个问题都会争论起来的,包括审美价值。
假设你物质生活与身体本身没有任何基本满足的话,也许人不会想这些问题,这是人的本能。只有少数人甘于清贫,比如喇嘛,他是职业宗教工作者。喇嘛要控制身体欲望,然后自我精神满足,他认为他读经书,获得这些知识就使得他的心灵得到了本身的满足,他可以控制身体欲望,这是极端情况。
还有一些宗教的非职业工作者,比如说信徒,我们都不是,但是很多人身上或多或少有宗教情怀,这个宗教情怀的存在无非是因为人们的心灵本身总是笃信一些东西的。
昨天晚上看电视,发现旅游卫视的一个谈话节目很有意思,我第一次看,看到许致远和洪晃在电视上讲,话题从巴金逝世开始,洪晃就认为,你已经作过浮士德了,沽售过自己的灵魂了,你不可能再买回来,你就必须直面自己。
主持人:但她的这个观点被很多人置疑了。
张树新:因为越来越多的中国人开始思考了。那我们再看,为什么西方很多人都可以直面自己的罪过,可以那么冷静地剖析自己的灵魂?因为他们始终相信人的最终审判是上帝,总有一天他要面对上帝,要面对最后的审判。而中国人没有这个底线。所以,我们这个社会的大多数人是不太困惑的,他是无畏的。那些少数知识分子会很困惑,没有答案的时候,他要寻找一个精神支柱,这种精神支柱要么信别人的,要么自己学习,也许学习的结果就是别人很早之前都说过了一些东西,不信你看看老子过去就讲过。
主持人:是,去传统里面需求智慧、寻求精神上的平静,所以“独善其身”、“明哲保身”是一种渐渐抬头的态度。
张树新:这和价值观有关,你到底认为什么最重要,活得安逸重要?还是说干脆不活重要?于是老舍当初选择不活。你也可以不关心你生活半径之外的东西,只能说这是环境已经把人压缩到这种程度的选择,直到身体放弃灵魂的这个层次,那是已经把人压到底的极端状况了。
很可贵的是,我们这代人——生于60年代的这批人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忆,这是八十年代后出生的人无法想象的,你不觉得现在还有很多那个时代的东西依旧存在吗?
现在很可怕的是,另外一端已经开放到不得了的程度,在同一个时空中,最先进的和最落后的那么紧密地并排出现——四十年前的话语体系,比如一些媒体跟四十年前有什么差别?那你再看互联网上的“男欢女爱”,你会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世界,你每天生活在这样一个状态当中,你能不困惑吗?你要建立怎么一个博大的思维体系才能安放自己的灵魂,或者干脆不想。
主持人:“独善其身、明哲保身”的人大都有一些自己的原则、或者说一个人能平静地或者,是因为他对世界的解释说服了自己,按照自己的理解和自己对自己的判断去生活。
张树新:对我来讲,我选择去读书,去想很多东西,逐渐的说服自己建立自己的价值系统去解读。而这个系统本身是能说服自己的,只为自己不为任何人。有很多人老质疑,你真的花很多时间去读这么多东西,你总得有个目的吧。因为我会去重读《资本论》,想知道毛泽东他们当初是怎么看待马克思主义吗?我想知道他的思维是怎么样的。
为什么像我母亲那一代人想问题的方法会被训练成那样,为什么文革中我父亲的日记里全是忏悔?我的父母亲都亲身经历过这些东西。隔了我这一代,我在思考,那么我的女儿怎么去理解这些东西?有一天我怎么给她讲?万一她碰到一些事情、某些东西,我该如何对她解释?因此,你是有责任的,这中间哪些是人性的部分?哪些是这个国家历史必然的东西?
我每天能拉出一百个问题清单,然后去看,然后去想,你一下子会理解为什么要读很多东西。
主持人:就您的思考来看,是人的因素还是中国文化历史的因素?
张树新:如果我们把这些归咎到民族性上,你看中国这两千年来的历史有强烈的重复的感觉——历史一直是前一个集权统治到了那个时间点崩溃混乱,然后再集权,往后看,我们还会面临这样的局面吗?大的趋势是,集权变得越来越小,你还是要看历史过去是什么样?今天这个全局是怎样变化?这中间有哪些和历史本质不一样?
我们过去两千年历史简单重复过,今天我们真的已经成为全球化的一员,开放与技术使得中国和全世界的思维系统是同步的,我们下一代的思维系统,已经跟全球同步了。我们中国延续几千年统治的儒家思维系统在一百年来,经历了二十世纪初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两次彻底打败,已不复存在。建国初期试图建立的也已经崩溃。
回过头来,不论怎么样,你待在北京你上大学,在这个圈子里你这个人已经是精英阶层了,你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但其他人、你无法了解和深入的那些人,我们还有八亿农民,我们还有很多弱势群体,下岗工人,他们信什么?
很多人独善其身、安之若素,那你回答我,在你面对自己和面对周围环境的时候,你能不能平静?太多的人选择了明哲保身和安之若素,前提是你还活得不错,你的身体、你的心灵还是能够让它在一起不分裂。极端分裂的例子就是精神病,极端控制的例子就是成为宗教教徒,也许我的比喻不恰当,用我的话来理解,他是宗教的职业从业者,他们是职业地来向大家宣扬一些东西,你可以信可以不信,对于这些职业宗教者的回报是说,他自己感觉心灵安定。
(责任编辑:rom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