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inaByte特稿(记者 冯大刚)互联网协会反垃圾邮件协调小组(以下简称协调小组)从一出现就成为国内舆论的焦点之一,在众多传媒的追捧下,协调小组似乎成为拯救中国互联网于垃圾邮件危难之中的救世主。而记者近日收到的一些投诉材料却显示,协调小组制度由于存在种种弊端,已大大降低了其“封杀”(官方说法是“过滤”)垃圾邮件的效率,甚至可能违背了协调小组成立的初衷。 从不少被封杀的接入商和邮件商方面反映出来的问题大体集中在三个方面:会员制度、封杀警告机制和封杀效果。这些问题也是一段时间来网民讨论的焦点话题之一。 一种有代表性的观点认为,组织松散的协调小组只是一张“虎皮”,在这张虎皮下隐藏着方方面面的利益:有人求名得名,有人求利得利,有人求安得安……而这些情况,协调小组的倡立者和事实管理者互联网协会也许并不知情。 一、会员有没有特权? 会员制度是引起一些被封杀的服务商不满的起点。他们这样问:我们偶尔发出一些垃圾邮件就被封了,那些大邮件商发出那么多垃圾邮件为什么没有事儿?是不是因为他们是会员?会员到底享受何种优惠? 这个问题也可以这样问:是什么吸引越来越多的商业公司加入到这个非营利的组织中来?除了行业自律的自觉之外。事实上,记者听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即协调小组是一种“大个儿圆桌会议”,先加入的成员,个子大的成员通过这样的会议,联手对其它未加入的服务商做出裁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这要从协调小组的工作流程说起。 协调小组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举报垃圾邮件发送者——积累到一定数量——列入警告预选名单——开成员大会(定期)研究——通过警告名单——予以公布——予以封杀(如果被警告方不配合)或解除警告(如果被警告方有改正措施)。这个流程中的关键环节是成员大会。记者了解到,在成员大会上,要决定对一个IP地址的警告,需要全体会员一致“举手表决”通过才行——这样一来,会员的IP地址肯定不会被封杀,因为谁也不会封杀自己。 反过来说就是,要想不被封杀或者不继续被封杀,那加入协调小组是一个省心省力的捷径。 曾经有某个北京地区知名宽带服务接入商的一个IP地址段被警告,该公司随后加入了协调小组。协调小组成立之初有27家成员单位,现在已经增加到了39家,而这个数字仍在不断增加中。 另外的一种也许与此相关的说法是,协调小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组织”,很多成员除了关闭自身系统的转发功能,就是每隔几个月去联席会议上举举手而已。当然,举手也不是人人有份,这还是“有全国影响力”的全国性会员才享有的,那些省级会员就基本上只有看看通知的份儿了。从这个意义上看,这个以“自律”为守则的组织很难对其成员做出有效的约束。事实上,在很多邮件服务提供商的公司内部,谁在负责与协调小组联系往往是很少有人知道。也许这些成员单位并不认真把成员单位当作一种责任,加入这个组织对他们更多意味的可能是一种保险和宣传。 但互联网协会秘书处王晓初处长坚决否认了这种指责,他说这里面没有任何“黑箱操作”。他说,两次警告部分IP地址的行动都是公开的,一方面要求与会成员必须当时表决,当时签字,不存在背后公关的可能,这有在场的中央电视台记者的拍摄为证。另一方面,即使拿到会上讨论的地址真是成员拥有的,“他们(指这些成员)也会举手同意封杀自己”,“因为他们要考虑整个中国互联网的利益”,同时,“警告过也不是就封掉,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会员回去改正了就可以了么。”为了证明这种说法,王晓初反问,“263的地址我们没封过?中国电信的地址我们没封过?” 查阅2003年8月的新闻可以看到这样的标题,《263大呼冤枉 称已经警告过发送垃圾邮件用户》,文章中提到:中国互联网协会首次将发送或转发垃圾邮件的国内外邮件服务器对外公布。“黑名单”中赫然出现了263网络集团等身为协会会员的国内知名邮件服务器商的名字,引起业内广泛关注。263网络集团公关部经理谭晓青向记者表示,他们已经在第一时间内查出了发送垃圾邮件的两个动态IP,并向其用户发出警告。 谭晓青表示,“接入商都会面临某些用户利用动态IP不容易被查的特性,发送垃圾邮件的问题。”谭晓青谈到此次263“上榜”,觉得确实有点“冤”,“因为此次黑名单发布正好处于263对用户提出警告后的一段时间里。”他还说,“接入商都会有一套监测体系,群发超过50封,就会被监测。但是,要想界定其是否是垃圾邮件并不容易。即便是界定了,还要先向用户发出警告,不改者才会被封掉IP。”采访中谭晓青表示,中国互联网协会发布“黑名单”的形式对于垃圾邮件的泛滥还是有一定遏制作用,“这能督促运营商重视对垃圾邮件的治理。” 需要说明的是,关于收费,来自互联网协会官方的说法是,加入反垃圾邮件协调小组目前是完全免费的,但同时“最好”加入中国互联网协会。而互联网协会的会费,对事业单位是300元/年,对企业单位则是1200元/年。目前互联网协会的会员总数不到300个,即使全按照企业单位标准收费,总数也不过区区几十万,远远不够支付互联网协会的开支。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互联网协会不会指望靠会费来盈利,当然,不盈利不能说明一切。 记者了解到,加入这个组织的前提是现有全部成员要同意。在这样的制度下,另外一种弊端形成了——某国内排名靠前的邮件服务提供商因为其竞争对手的故意排挤而被这个协调小组拒之门外。 尽管在互联网协会的官方文件中并没有找到那家公司的名字,但采访中,那家邮件服务提供商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称自己已经加入了协调小组。 二、封杀是不是儿戏? 在协调小组的工作流程中,另一项被人质疑的就是其封杀机制,也就是说凭什么确定封杀哪些地址?记者了解到,这种机制的关键弊端在于操作过于草率。 协调小组一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当针对一个IP地址的接受投诉信件超过50封,他们就会把这个地址列入“黑名单”等待成员大会决定。如果成员单位不提出异议,这项警告就会被通过。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并不会通知该IP地址的经营者或所有人。对此,该工作人员的解释是,“如果地址是会员单位的,我们会将举报信件转交他们处理,如果是非会员单位的,我们找不到人,只能不联系了”。她同时表示,亦无法对这些地址进行检测及核实,因为“数据量太多,检测太难了”。 “这是一种滥杀‘无辜’的机制!”某被封杀的服务商愤慨地对记者说。而且,这种滥杀对非会员来说,几乎很少有申诉的机会。当然,另一些被封杀的服务商感觉就没有这么强烈,他们暗示说,只要“态度好”,被警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依然回到流程上来,在警告之后,如果对方不与协调小组联系,则直接封杀;若对方有“悔改”之意,协调小组就将其从警告名单中除名——在此之后,一般一个月内会再跟踪这个地址,如果这个地址不再有新的举报发生,就彻底将其排除。这位工作人员表示,从监控技术方面监督该IP地址难度较大,所以一般不采用这种方法。 对封杀信息反应快的、认错态度好的服务商获得了继续存在的机会,另外一些没有注意这些信息的服务商被封杀。再要解除封杀仍需要“与协调小组沟通”。 封与不封,解与不解,与发送垃圾邮件的多少无关,也与他们是否真正改正无关。 王晓初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说发送垃圾邮件的服务商应该先从自身找原因,如果自己确实发了,就先把自己的问题改正好,而不是去指责别人。另一位互联网协会的工作人员这样回答记者,“且不说能不能通知到的问题,他们当初发垃圾邮件也没事先通知我们啊”。 三、封杀有没有效果? 如果说“封杀”有一千条弊端网民们都可以接受的话,至少有一条如果不满足,网民们会愤怒起来,那就是效果。协调小组成立一年多了,封杀成效究竟如何? 看成效,先要知道协调小组“封杀”了谁,怎么封杀的。据记者了解,所谓封杀就是垃圾邮件协调小组的成员们一致在自己邮件服务器中过滤掉被封IP地址发送过来的邮件,简单地说,垃圾邮件到了这些成员的服务器中就会停下继续扩散的脚步,消失在服务器中。 这样看来,执行封杀的“小组成员”拥有的服务器数量及占这些服务器占全国邮件服务器的比例应该是至关重要的指标,而这个比例,一位互联网协会工作人员透露是50%以上。但记者了解到,50%的比例并非是成员服务器占全部服务器的比例,而是各会员用户数占全部网民的比例——全国网民按6800万计算,而新浪、263、TOM等“核心成员”的邮件用户都是千万级别以上。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一些收费邮箱里面的垃圾邮件慢慢减少了,而很多公司的内部邮件系统中仍然垃圾充塞——因为会员单位的数千万邮件用户只被“剥夺”了收取垃圾邮件的机会,却仍有向非会员单位发送垃圾邮件的“权利”。在各位成员的系统里,转发功能大多被关闭了,而群发功能则只是被削弱——以前是最多200到500个,现在的群发最大数量一般都降到50-80以下。更不用说还有大量的通过免SMTP软件发送的垃圾邮件。 12月7日,第二届中国互联网大会上,互联网协会秘书处副处长任金强宣布了一份调查报告,在这份对国内垃圾邮件泛滥情况的报告中,有几个醒目的数字:中国网民平均每周收到垃圾邮件12.95封,占全部邮件数的26.2%,这些数字与今年6月CNNIC公布的中国互联网用户每周收到8.9封垃圾邮件,占全部邮件总数超过55%的数字相差甚大。王晓初认为这种差距恰好反映了互联网协会执行过滤后的效果,“我们是从8月8日开始封杀的”,那天被认为是一个治理垃圾邮件泛滥的转折点。 在近日进行的另一项有关垃圾邮件营销的调查中,记者被多位专门从事垃圾邮件(广告邮件)发送的人士告知,几年来他们的“生意”并没有受到从去年开始的“封杀风暴”影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位从业者告诉记者,他们的发送技巧在不断提高,那些过滤系统对他们的影响微乎其微。 事实上,在垃圾邮件发送者看起来,影响他们的生意,导致“这几年生意难做”的主要原因是大家对待垃圾邮件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接受程度越来越低。王晓初说过,“至少协调小组的成立是一种正面的宣传,可以形成‘人人喊打’的局面,对垃圾邮件发送者造成压力。”也许事实将证明,这种“正面的宣传”才是协调小组最大的作用。 平均来看,垃圾邮件能够成功发送(未被退信)的比例在八成左右,这与互联网协会公布的70%被过滤的数字相差甚多。一家国内知名邮件服务提供商告诉记者,邮件不可能被系统“消化”,所以“没有退回的信就可以理解成用户已经收到”,这个说法印证了垃圾邮件发送者的理论,即绝大部分垃圾邮件(至少那些“专业人士”发送的)仍能够被最终用户收到。 一位国内最早从事网络营销的专家告诉记者,封堵这种方式不是解决垃圾邮件的最好办法。一方面,垃圾邮件发送者的地址和IP是在不断变换的,今天是这个IP,明天就换了个新的。如果封杀IP,只能造成正规的服务商和用户的不便。从另一方面说,记者曾见过一位此中技术高手,他也嘲笑了垃圾邮件“封杀制度”的过时与无效,因为对他来说,有太多技术手段可供选择,比如他可以用分布式的发送手段,利用分布在全球的多达几万台的服务器同时发送垃圾邮件,让监管者莫辨雌雄,这些发送还全部是动态的,每时每刻都在更改。 事实上,即使没有这些因素,互联网协会对过滤效果也并不知情。一位工作人员称各家成员单位亦不愿透露自身封杀效果,“因为属于商业机密”。在这样的情况下,垃圾邮件的封杀行动终于成为黑色沼泽——吸进来的种子都是利益,长出来的是什么果子则无人过问,也无从知晓。 记者手记: 封杀垃圾邮件大快人心,记者也不愿意唱反调。但是一些材料显示,也许在这场风暴中,互联网协会对其下属的垃圾邮件协调小组的控制力并没有网民想象的那么强。这个结构松散的组织可能已经成为一个各服务商的名利场——慢慢蜕变或者从一开始就是。 除此之外,垃圾邮件治理中的法律问题一向为人所诟病:如果误删了正常邮件谁来负责?互联网协会是否有权封杀别人的地址?如果它可以,那么别人可不可以也组成一个类似组织来执行报复甚至“私刑”……类似的问题还有不少,虽然这些都是前进中的问题,但仍需要我们正视。 王晓初向记者表示了他的无奈,这些也确实是可以理解的原因,比如采用技术手段监控的困难。他也反复强调了一个观点,即最好多从正面宣传垃圾邮件封杀的行动,而不是从制度上去质疑它。无论有什么样的问题,这些也都是前进中的问题,垃圾邮件发送地址的封杀也才执行了两次,未来的效果会更好。他同时希望通过记者向那些因被封杀而有意见的邮件商表示,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们(互联网协会)直接投诉,他们一定会尽力帮助解决。 垃圾邮件一定要治理,成立行业自律性组织也是大势所趋,这些经验已经被国外同行所证实。但如何完善这一整套制度,从根本上保证协调小组真正发挥作用,并成为反垃圾的主力军,这个问题需要我们持续思考。近来理论界在探讨用电子邮票收费等的经济手段管理垃圾邮件,这也许是一种好的思路。 这个问题并不容易解决,甚至很难被正视。采访中,没有人愿意用自己的真名发表观点,几乎所有人都称比较敏感,希望记者隐去自己及所在公司的名字。但不容易解决的问题并不意味着不需要去解决,这将决定一件好事是否能真正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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